“咚、咚。”
老族长的拐杖在地上墩了两下。
人群静下来。
陈常福坐在方凳上,苍老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徐青青脸上。
“青娘,你方才说,要盖书院?”
“是。”
陈常福沉默了片刻。
火堆噼啪响着,没人敢吭声。
“咱们陈家村,”老族长缓缓开口,“原来是没有村塾的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头在地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长青当年教书,就是在族里祠堂中。一间偏房,几张破桌凳。学生也不多,一年也就十来个。”
火堆旁,好些人低下了头。
陈长青。徐青娘的丈夫,走了快一年了。
“可就是长青,”
老族长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,“让村里同辈的、小辈的,多多少少都读了些书,认了字。十里八村,谁不说咱们村里风气正,明事理。”
他朝人群里扫了一眼。
“陈癞子。”
陈癞子正低头给儿子规划着锦绣前程,猛不丁被点到名,吓得一激灵,抬起头来。
“你认得字不?”
陈癞子抱着牛娃,下意识挺了挺背:“认得……招牌告示都能看个大概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我娘当年,押我去祠堂,听了长青叔一年课。”
老族长点点头,又朝人群里望去。
“还有谁认字的?”
周围不少村民举手。多是年纪轻的,有汉子,有后生,还有半大小子。
“都谁教的?”
“长青哥。”
“长青叔。”
“长青先生。”
“长青叔当年……”
声音此起彼伏。
老族长等声音落下,才缓缓开口:
“长青走了快一年了。可咱们村这些认字的,都是他留下的根。”
他望向徐青青。
“青娘,你方才说,要盖书院。这话,我听了心里头热乎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这书院,不该你一个人出。该村里出。”
徐青青正要开口,老族长抬手止住她。
“村里刚买了地,银钱是不宽裕。可这是大事。全村人的大事。”
他看向陈明青:“你说呢?”
陈明青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徐青青接过了话头:
“二伯,您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。
“村里公中的银子,刚置办了一大片地,又垫付了口粮、砖瓦钱,也不富裕,还要备口粮,备粮种,备农具,备春耕。哪样不是刀刃上的事?”
她顿了顿,又道:
“再说,这书院本就是我家里那几个孩子提议想要。我来盖,也天经地义。”
她目光扫过火堆旁那些支着耳朵的村民。
“当然,盖好了,本村的孩子想来读书认字,男娃女娃都收。就和路上小课堂那时一样。”
人群里起了低低的骚动。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,眼睛都亮了。
“陈家湾有座书院,才像个正经样子。”
徐青青说,“有了书院,我也好延请位先生来教书。”
老族长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那地方呢?”他问,“青云岭上,会不会太偏?”
“读书要的就是安静。”
徐青青说,“居在村头巷尾,人来人往的,反倒不合适。青石岭上都是石头,种不了东西,正好拿来盖房子盖书院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文人讲究个登高临水才有文思。也许书院盖好了,就能引来名师了。”
陈明青还想说什么,徐青青看向他:
“村长放心,盖书院盖房子,不会耽搁开荒。开地是咱们陈家湾的头等大事,我心里有数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放平了些:
“我这边先请钱老哥帮我规划着,备好材料。等地里下了种,农闲下来,再请大家来帮工。工钱照付,不会差了大家的。”
这话一出,火堆旁的氛围立刻变了。
先前还在议论“徐先生惯孩子”的人,这会儿已经开始盘算起别的了。
陈老四压着嗓门对旁边的人说:“农闲了还有工做?还有钱挣?”
“徐先生亲口说的,还能有假?”
“那敢情好……”
“好什么好,自家房子不盖了?”
“自家房子着什么急?砖瓦钱备好了吗?门窗木料钱有吗?不趁农闲挣点,拿什么盖?”
那人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旁边的人笑出声来:“就是。帐篷、竹棚都能住,先给徐先生帮工,挣了工钱,再盖自己房子。两不耽误。”
火堆旁,这样的低声议论越来越多。
有人已经开始算日子了——洼地翻完还得多少天?豆子种下去多久能闲下来?
还有人更实在,直接问旁边的人:“你说徐先生那边,工钱咋算?”
“那还用问?跟村里一样呗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……”
陈癞子坐在火堆边上,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牛娃,又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边。
青云岭上盖书院。
长青叔当年教他认字那会儿,他还是个浑浑噩噩的半大小子。如今儿子都快能认字了。
他忽然咧嘴笑了笑。
“笑啥呢?”旁边的杏娘轻轻问。
陈癞子摇摇头,把牛娃往怀里搂了搂。
“没啥。就是觉着,这日子,真不赖!”
夜风从黑土坪上吹过来,篝火跳了跳。
老族长拄着拐杖站起身,朝徐青青点了点头。
“青娘,你想好了就去做。地方随你挑,人也随你调。村里能出的力,绝不含糊。”
徐青青站起身,点了点头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三三两两往帐篷、竹棚那边走,低声议论着今夜的事。
青云岭上的书院,徐先生家的宅子,农闲后的帮工,还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请来的先生。
说着说着,有人忽然笑起来。
“活计太多了,估摸着冬日里也闲不下,做不完,根本做不完。”
旁边的人也笑:“做不完才好。做不完,才有挣不完的工钱。”
“地得快点开出来,开出来才好去帮工起屋。”
“急什么,地在那儿,屋子也在那儿,活计迟早都是咱们的。”
有人走出一段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篝火还在燃,徐青青站在火堆边上,也不知在和老族长说些什么。
人群散尽,篝火渐渐暗下去。
远处青云岭的山影,沉沉的,压在夜空那头。
帐篷里的灯火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