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青叔侄俩回到村里,天光还亮着。
他在村口打发文胜换身衣服去上工。
文胜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又被叫住了。
“文胜。”陈明青看着他,压低声音嘱咐了一句:
“你的事,稍后我自会找你爹娘商量。你呢,该干嘛干嘛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重了些:“可不能私下里找人家姑娘去私会。”
文胜的脸腾地红了,低下头,闷声道:“哎。”
他一溜烟跑了。
陈明青望着侄子的背影,摇了摇头,往老族长那边去了。
到了晚间,村里几个主事人又聚到一处。
陈明青把从小苇村打听来的消息,一五一十说了。
陈常寿听完,捋着胡子,眉头一挑:“这么说,那五个村子加起来,还没咱们陈家湾人多?”陈常德接话道:“那这里正到底是想干什么?
是想耍耍威风,成心压我们一头。还是——想要咱们去上上供?”
他顿了顿,掰着指头算起来,
“一百个壮丁,那得拿多少东西去填?
再说了,这合规矩么?
朝廷不是说能用银子抵役么?有这上供的钱,不如直接抵役。”
老族长陈常福坐在一旁,听了这话,也缓缓点头: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众人便都看向徐青青。
老族长道:“青娘,你看明日如何安排?村里这边备礼备银子,随你去打点。”
徐青青沉吟道:“大家先别急。不是还有十日之期么?
明日我先去县衙打听打听。村长随我去就成,人多了反倒惹眼。”
陈明青点点头。
第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徐青青就起来了。
她洗漱完,穿了一身灰蓝细布衣裙,仔细挽好头发。
下了青云岭,到营地接上陈明青。二人赶着骡车,一路往江阳县城去。
晨雾渐散,日头渐升。
一路经过的田地里,种着荞麦、豆子、蔬菜,也有不少就那么空着,枯黄的稻茬子戳在地里,等着来年开春。
到了县城,入了城门,熟门熟路来到县衙门前。
角门那儿今日值守早班的,赶巧又是那位年长的衙役。
见是他们过来,脸上便带了笑,“徐先生,陈村长,来了?”
徐青青点点头,递上拜帖。
衙役接过去,转身就往里头跑,脚步又快又碎,靴底磕在青石板上哒哒响。
不一会儿,他又颠颠地跑出来,引着二人往里走。
还是那条路,从侧边穿过正堂的院子,到了二堂西侧的一间会客厅。
院子里那几棵树看着比两个月前更凋敝了些,叶子落了大半。
其余倒没什么变化,连墙根那丛半枯的兰草,也还是老样子。
会客室里的炭火烧得挺旺,暖烘烘的,一进门就把清晨的寒气都挡在外头。
徐青青自不必说,到哪儿都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,衣摆不飘,目不斜视。
陈明青却比上回来时从容了许多。
这回稳稳当当坐着,腰板挺直,目光也定了,只是偶尔瞥一眼窗外,透出了些许焦虑。
茶上来,粗瓷碗里浮着几片叶子,热气袅袅的。
两人也不急,慢慢喝着。
待这碗茶见了底,外头响起一串脚步声,由远及近,不紧不慢。
门帘一掀,李晏穿着一身官服进来,袍角带风。
他比上回见时清瘦了些,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,精神却还好。
二人起身,上前见礼。
李晏虚扶了一把,笑道:“徐先生,陈村长,不必多礼。坐,坐。”
三人落座,衙役重新上了茶,退了出去。
李晏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看向徐青青:
“徐先生今日来,可是遇到什么难处?”
徐青青笑了笑:
“感念大人当初收留安置之恩,今日特来将陈家湾这些时日的情状,说与大人听听。”
李晏微微一怔。
千里逃荒而来,安置下不过才两个来月,够盖几间窝棚、开几片菜地便算不错了。
但听这意思,倒像是专程来说事的。他点点头,放下茶碗。
陈明青站起身,朝李晏施了一礼:
“县尊大人,多承大人照拂,自打落户陈家湾,村里诸事皆顺。
今日来,是想把这些日子,我们村开荒的进度,跟大人禀报一下。”
起初他还有些紧张,声音发紧,话也说得慢。
可说着说着,便顺溜了。
田里的这些活计,从安排到分派人手,从亲自下地到一垄一垄地盯过去,再到收尾,桩桩件件,都是他一手操持的。
李晏靠在椅背上,听着听着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。
他原以为不过是报个平安、聊表谢意,不料这陈村长一开口,倒把他听住了。
“到了地头,头一件事就是从行李里翻出镰刀、锄头、镐头,全村开荒。
我们逃荒可是把犁头都一路带过来了……
那地荒了多少年,草比人高,根扎得比胳膊粗……
第一遍最难,犁下去,牲口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扶犁的把式一天下来,手上全是血泡……
可没人叫苦,全村一心,同耕同做,不分是谁家的地块,一门心思都是先把地开出来种上。
…………”
陈明青说到这里,声音洪亮了些,眼里也有了光。
“如今全村人的永业田、口分田,一共两千亩,已经全都开出来了,下了豆种。
如今豆秧已经没膝深了。”
李晏听着,微微有些惊讶,不过还是点点头。
陈明青继续说:
“除了这两千亩,我们抓紧在霜降前,又开了一千多亩荒地出来,也抓紧种了豌豆。
如今豆秧也有一尺多高了。”
“好!”李晏听到这儿,情不自禁拍了一下桌几。
声音不大,可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显得格外响。
他自己也愣了一下,觉着有些失态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掩饰过去。
陈明青心里一松,说话更顺溜了:
“天气渐寒,村中众人便趁农闲,一边照看田里的活计,一边着手修建屋舍。都盼着能在年前住进自己的房子。”
李晏渐渐听得入神,手里端着茶碗,半天没放下。
他虽未开口,面上却已带出几分狐疑,那狐疑里又藏着几分好奇。
茶已经凉了,他也浑然不觉,目光一直落在陈明青脸上,像是在看这个庄稼汉,又像是在看他描述的那片热火朝天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