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晏沉吟片刻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:
“不说户数人口,单看他们开出的那些耕地,也够立一里了。
行文下去,陈家湾单独编为一里。
陈明青沉稳持重,村里治理得井井有条,便由他充任里长。
至于村长一职,是另选还是兼任,由他们自行商定便是。”
钱司吏忙点头:“是,大人。下官明日上衙就办。”
李晏点点头,靠在车板上,不再说话。
老马走得慢,几人吃饱了,倒也不着急了,任由马车晃晃悠悠地在夜色里往前走。
前头车辕上,赵武和王陆吃完了卷饼,一边赶车一边开始嘀咕起来。
“那村里老族长,看着得有七十了吧?”
赵武说,“我看他们村里,还有不少老人家,这逃荒一路都能活下来,真是不容易。”
王陆坐在他旁边,接话道:
“是啊。就今儿个在医馆扎针治病那位老太太,听说是个瘫子。
逃荒出来,是儿子儿媳一路背过来的。”
“啊?你咋知道?”
“我在帐篷外守着时,听他们营地里村民说的。”
王陆压低了些声音,“还说那潘大夫妙手回春,那老太太如今搀着都能走两步了。”
赵武“嚯”了一声:“这村里大夫这么厉害?”
“可不是。”
王陆回头往车厢方向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声音放得更低,
“咱们这车,我怎么觉得回程格外好赶?比来时顺当多了。”
赵武点头:“你也觉着了?
“照料咱们马车的,是那陈村长的大儿子。
他说这车轴有点滞,白日里找木匠给调过了,还顺便检查了车子,也修补加固了一下。
辔头也有地方松了,送到铁匠那也紧了一下。”
王陆拍拍车辕,感慨道:
“我说这车怎么这么好用了。他们村里能人可真多。”
赵武点头:“可不是么。”
没点儿本事,千里迢迢的,怎么能逃到扬州来。”
两人说着,赵武又补了一句:
“还是大人眼光好,把他们留在咱们江阳县。”
车厢里,李晏靠在车壁上,听着外头的对话,嘴角微微弯了弯,没说话。
火把的光在车帘缝隙里一闪一闪的。
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很快又被车轮声盖过去了。
前头两人嘀咕了一路,马车稳稳当当地往前走。
回到了县城,天色已经黑透了。
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县衙门口。
赵武跳下车辕,把火把插在门前的铁架子上。
回头和王陆一起把车上的犁头搬下来,小心翼翼地抬进县衙后院。
钱司吏从车上跳下来,打着车帘等李晏下来。
自己正要跟上去,余光扫过车厢阴影处,才记起车厢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包袱。
“大人,这儿还有几个包袱。”
他弯腰探进车厢,把包袱一个个拎出来。
鼓鼓囊囊的,打开一看,里头是油纸包着的吃食——
卷饼、肉包、米糕……码得齐整,还微微透着热气。
“都是徐先生塞给我的,”
他嘀咕道,“说是怕咱们路上饿着。这哪吃得完!”
李晏正往里走,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卷饼确实太香了。
他想了想,伸手拿了一只包袱,对钱司吏道:“这个本官带回去。”
说着便拎着往后衙去了。
钱司吏愣了愣,随即笑了。
他看了看剩下的包袱,朝赵武和王陆招招手。
二人正转回来安置马车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赵武咽了咽口水,嘴上却道:“徐先生也太客气了。”
“来来来,一人一只,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。”
赵武和王陆笑嘻嘻地接了,各自捧在怀里。
三人把户册归置好,马车安顿妥当,便各自拎着包袱,说说笑笑地散了。
县衙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只有那架车厢还停在后院里,车辕上沾着一路上的尘土,车厢里还残留着卷饼的香气。
后衙的灯还亮着。
李晏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本《基础农事常识》,翻了几页,又合上,再翻开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月色漫过县衙的屋檐,漫过城墙上斑驳的砖缝,漫过城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。
月光如水,静静笼着陈家湾。
营地里,几位主事人的身影又聚在了一起,说话声轻轻的,散在夜风里。
陈明青坐在那儿,眉头拧着,一脸的懊恼:
“这一天,光顾着看房子看地了,正事一句没提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低下去,“这……难道还要再去县城一趟?”
徐青青坐在对面,轻柔的月光照拂在她脸上,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。
“这事,今日办完了。”
她又压低了声音,往陈明青那边侧了侧,
“花了二十两银子打点,成不成,过几日就有信了。”
说着,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只不起眼的小布袋,放在桌上。往族老那边推了推。
陈常寿接过去,也没点数,往怀里一揣。
陈明青一愣:“办完了?”
徐青青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看着陈明青,声音不大,却稳稳的:
“放心吧!”
“那个张德发,要是再敢来,就直接把他打出去。
咱们初来乍到的,正好拿他立威。”
陈明青还是一脸懵,张了张嘴,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。
他看看徐青青,又看看老族长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几位族老可不管他。
陈常德坐在旁边,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,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:
“县太爷说咱们陈家湾好嘞!说咱们陈家湾人也好嘞!”
陈常寿捋着胡子,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:
“县太爷还说咱们是主心骨,是福星呢。你没听见?”
“听见了听见了,”
陈常德连连点头,“主心骨,还有福星,都说了。”
老族长陈常福坐在那儿,一句话没说,只是笑着点头。
那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额头,深深的皱纹里都是舒展的。
三个精神老头坐在那儿,已经不厌其烦地说了十几遍了,还是意犹未尽。
徐青青辞了众人,一个人往岭上走。
月色把石阶路照得发白,到了岭上,院门还开着,书楼那边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高小兰正坐在一楼堂屋里,借着壁灯缝制衣裳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“娘回来了。”她站起身,把针线搁在桌上。
徐青青走过去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递过去:
“给。今天这吃食做得好,这钱你自己收着。”
高小兰接过,低头一看,眼睛一下瞪大了:“十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