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信儿来得很快。
只隔了一日,赵武就把任命文书送到了陈明青手里。
陈家湾自立一里,任命陈明青为里正。
赵武把文书递过来时,还补了一句:
“村长一职是再选还是兼任,你们村里自行商定,定好了报上来就行了。”
陈明青接过文书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他不着痕迹地递过去一角银子,赵武袖口一拂,银子便不见了踪影,动作娴熟得很。
两人又客套了几句,赵武便告辞了,说还有别的公务在身。
陈明青站在村口,望着赵武骑马的背影渐渐远去,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文书,嘴角咧开了。
这事儿,总算是落定了。
他转身往回走,路过自家宅基时,见文胜正搬着砖,眼睛却一直往他这边瞟。
那眼神,可怜巴巴的,像只盼信的衡阳雁。
陈明青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来,他之前应承了侄子一件事,还没办呢。
这几日,心里一直揣着别的事儿,竟把这茬给忘了。
晚上下了工,陈明青把二弟陈兴青两口子叫到一边,把文胜的事说了。
几人一合计,又去了老族长跟前。
陈常福正坐在营地边,跟陆续下工回来的村民打招呼,见两个儿子过来,两个儿媳也跟在后头,心里便有几分猜测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陈明青把事情说了。
陈常福想了想,让他把文胜叫到跟前。
“你的事,你自己先说说。”
文胜低着头,脸涨得通红,半天才憋出一句:
“爷爷,我就是觉得……那姑娘挺好。”
陈常福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眼光倒不错。”
文胜愣住了,抬起头,见爷爷脸上确实带着笑,心里那根弦一下子松了。
“行了,没你事儿了。歇着去吧。”陈常福摆摆手。
文胜应了一声,转身就跑,跑出去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爷爷正和爹娘他们说话,这才跑去自家灶上帮忙。
陈常福看着孙子跑远的背影,收了笑,转向两个儿子。
“咱们是逃荒来的,虽说落了户籍,在此地还没什么根基。
一个临乡的里正过来,三言两语,就能让咱们全村手忙脚乱。
若能与本地的老门老户结亲,这是好事。不过,这人,也得差不离。”
陈明青点头:“爹,文胜这年纪也不小了,这女娃是他自己看中的。
我看吴家那边,瞧着也是愿意的。
咱们文胜,相貌,品性,都没得挑,拿得出手。”
陈常福想了想,看向陈兴青两口子:
“你们俩是文胜爹娘,这事还得你们拿主意。
我的意思是,先两家走动走动,多来往几回。
这边的婚嫁风俗也也了解一下,有什么讲究,有什么要提前预备的,别差了礼数。
若合得来,等房子盖好了,就能定日子了。
文胜确实也不小了,不能再耽搁。”
陈兴青搓了搓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
“爹说得是。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陈大嫂在旁边听了半天,这时候也开了口:
“爹,后面的事,先交给我和弟妹吧。
这走动邻里,打听婚俗,相看人家,还是我们妇人家更在行。
我先去吴家走动走动,探探底。”
陈常福点点头,这事便算定下来了。
陈二嫂低着头,嘴角翘着,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该准备些什么。
陈兴青站在一旁,搓着手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文胜这孩子,平日里看着木讷,没想到自个儿倒把媳妇找好了。
他想着,等房子盖好了,再给小儿子娶了媳妇,一家人的日子,就真的圆满了。
没几日,陈大嫂便带着陈二嫂,去了小苇村。
她们没直接上门,而是在村口那条路上“偶遇”了吴婶子。
陈大嫂嘴巧,三言两语就搭上了话,顺口打听起附近的集市。
听说“恰巧”明日开集,便热情地邀吴婶子明日一同去赶集。
吴婶子笑着应了。
第二日,三人在岔路口碰了头。
陈大嫂快走几步,亲亲热热地挽住吴婶子的胳膊,一路走一路聊。
去程聊,赶集也聊,回程继续聊,嘴上就没停过。
从今年的收成聊到附近的集市,从集上的物价聊到家里新起的房子,又从柴米油盐聊到儿女身上。
她说话又快又脆,跟炒花生似的,噼里啪啦地往外蹦。
吴婶子听得畅快,也被她带着话头,越聊越热络。
陈二嫂话不多,一路跟着,偶尔插一两句,不抢话,也不冷场。
吴婶子看在眼里,觉得这妯娌俩一个大方会来事,一个老实本分,都不像那等爱搬弄是非的。
回程路上,陈大嫂的话头渐渐从家常拐到了孩子身上。
她叹口气,道:“我们家那些侄子,只剩下最小的一个,还没说亲。
文胜那孩子你见过吧?就是上回跟着他大伯去你家的那个后生。”
吴婶子眼皮跳了一下,面上不动声色:“哦,那后生啊,看着倒是周正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陈大嫂一拍大腿,
“那孩子老实,还能干,他自己还识文断字的。就是之前逃荒,一直耽搁了。”
她说着,看了吴婶子一眼,声音放低了些:
“这孩子哪儿都好,就是少了个管着他的人。”
吴婶子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到了岔路口,两家人分开。
陈大嫂拉着吴婶子的手,热络地道别:
“吴家嫂子,下回赶集咱们还一道啊!”
吴婶子笑着应了,挎着装了盐巴的篮子往小苇村走。
走出去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,陈大嫂正和陈二嫂说着什么,两人边说边走,脚步轻快。
回到营地,陈大嫂和陈二嫂径直去找了老族长他们。
陈大嫂坐下来,接过陈明青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大口,喘匀了气儿,眼里带着笑意:
“那吴家,靠谱。”
陈兴青忙问:“大嫂,是怎么个靠谱法?”
陈大嫂掰着指头数起来:
“那吴家嫂子,说话实在,不虚不假,对咱们也不端着。
我跟她聊孩子的事,她也没躲,还接了几句。
这说明人家心里是有数的。
再说那吴家,还有吴嫂子娘家,就是小苇村西边芦花村的,祖辈就是这里的。
今儿集上,我看她跟村邻们打招呼,和和气气的,这边地头熟,人头儿也熟,根脚稳当,也没听说有什么不好的名声。”
陈二嫂在旁边点点头,难得开了口:
“大嫂说得是。我一路听着,那吴婶子是个明事理的。”
老族长陈常福坐在那儿,听完点了点头,
“行。那就继续走动着。等房子盖好了,找个媒人上门提亲。”
陈明青笑道:“爹,这事就交给我们张罗。”
陈大嫂拍拍胸脯:“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陈二嫂坐在一旁,嘴角翘着。
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,成婚用的东西得抓紧预备起来了。
回头先打两床新被子,一床给公爹送去,还有一床留着给小儿子成亲用。
还有新房子,新院子。这日子咋就这么有盼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