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老们听到信儿,也赶过来看。
陈常寿站在一旁岸上,捋着胡子,眯着眼看那些重见天日的石岸,感慨道:
“这河道,怕是上百年的老物件了。
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修的,如今倒叫咱们捡了个便宜。”
陈常德接口:“可不是,省了多少功夫银钱!”
徐青青却没急着高兴。
她沿着已经露出的青石河岸走了一趟,来回细看了两遍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岁月流转,朝代更迭,千百年来长江水裹挟泥沙,一次次漫滩、淤积。
陈家洼这片江湾地便在这漫长的时光里缓缓抬升,面积渐扩,地势日高。
原有的石砌河岸,如今看来便显得有些低了——
像是衣裳短了一截,穿在身上不伦不类。
她蹲在岸边,比了比石岸顶端和地面的高度,心里算了一番,起身道:
“等河道成型之后,两边的石岸怕是要再加高几尺。这事不急,留待最后再作计较。”
钱老六点点头,没说话,蹲下身继续查看石缝。
陈明青站在一旁,望着那条渐渐显露痕迹的古河道,心头不禁一热。
这河,不光省了工,还省了料,省了银子,像是老天爷特意给陈家湾留着的一份厚礼。
日头渐渐升高,工地上的人影越来越密。
棉袄穿不住了,解开扣子,露出里头的汗衫,领口湿了一圈。
有人干脆把棉袄脱了,搭在土堆上,只穿着单衣干。
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土里,倏地便不见了。
中午的饭食是杂粮粥和糜子面饼子。
粥稠得能立住筷子,饼子两面烤得焦黄,咬一口,嘎嘣脆。
菜是咸萝卜切丝,拌了点麻油和醋,酸咸开胃。
干活的人打了饭,端着碗,蹲在土堆上,就着寒风吃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碗底舔干净了,又去倒一碗热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抹嘴,把碗往棚子里一搁,又扛起镐头、铁锹,往河道里走。
日头偏西时,影子拉长,人还在干。
到了傍晚,天色暗下来,工地边上的火把点起来了。
橘红的火光在暮色里跳动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收工的哨声响了,人群才从河床里爬上来,拍打着身上的土。
收工的人三三两两往工棚走,有人扛着工具,有人提着竹筐,有人边走边捶着腰。
灶上又烧起了热水,一桶一桶地送上来,人围在缸边,用木瓢舀水洗手洗脸。
手上的泥搓掉了,露出底下的茧子和裂口。
天完全黑了,工棚边上的大缸空了,灶膛里的火熄了,只有风从田野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村子里,炊烟已经散了,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,暖融融的。
到了腊八这日,天还没亮,陈家湾的工地上便已有了动静。
灶膛里的火先于日头燃了起来。
村长陈明青天不亮就到了工地。
他带着几个妇人,在灶台前忙活开了。
把提前泡好的五谷杂粮一盆一盆地搬到灶台边上。
粳米、糯米、粟米、黍米、高粱,红豆、绿豆、黄豆、蚕豆、黑豆,分门别类,各装各盆,摆了一溜。
灶上的大锅已经刷洗干净,锅底擦得锃亮。
陈大嫂挽着袖子,站在灶台前,先往锅里添了半锅水,大火烧开,再把淘好的米豆一样一样下进去。
先下豆子,耐煮,后下米,怕糊。
红豆绿豆在沸水里翻滚,水渐渐染成暗红色。
粳米糯米入锅,勺子搅动,米粒在汤里散开,渐渐变得浓稠。
灶膛里的柴火添了又添,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热气腾腾地往上冲,在寒冷的晨气里凝成白茫茫的雾,飘散开去。
族老们昨日就备好了腊八粥的各种食材。
五谷杂粮是村里各家凑的,量足,样样俱全。
干果蜜饯只象征性地备了些花生和大枣,搁在碗里,看着喜庆,其实没多少。
徐青青昨日过来看看,皱皱眉,让人从岭上搬了一筐红糖下来。
“一年到头了,总要甜甜嘴。”她说。
十斤红糖,在村里可是稀罕东西。
陈常德接过去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这么些糖,一下都吃了,还怪心疼的。
粥熬了小半个时辰,锅盖一揭,香气扑鼻。
大枣洗得干干净净,一把一把撒进去。
最后,陈明青把那几包红糖全都拆开,红糖砂红亮亮的,倒进锅里,用长勺慢慢搅开。
米烂了,豆子开花了,枣子的甜味渗进粥里,红糖化开,粥汤泛着温润的暗红。
甜丝丝的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,在寒冷的晨风里格外诱人。
陈大嫂舀了一勺,吹了吹,尝了尝,点点头,又往锅里撒了一大把花生碎。
天光渐渐亮了,上工的人三三两两往工地走。
还没走近,便闻见了粥香,抬眼再望,工棚这边的灶火已是亮堂堂的。
人们拍打着身上的寒气,搓着手,往灶台这边聚过来。
陈癞子走在头里,吸了吸鼻子,扯着嗓子喊:“哎呀,今儿有腊八粥喝!”
陈明青站在灶台前,拿着长勺敲了敲锅沿,扬声笑道:
“来来来,一人一碗,腊月初八就要喝腊八粥!喝了祛病消灾,五谷丰登!”
人群顿时热闹起来。
有人跑去拿碗,有人赶紧排队,伸着脖子往锅里瞅。
碗是大号的粗陶碗,洗得干干净净。
今日陈明青掌勺,一勺一勺地舀。
粥稠得挂在勺上,慢慢往下淌,落到碗里,堆成一座小小的谷山。
陈癞子接过碗,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眼睛一亮:
“哟,还有枣?还有糖?”
他吸溜了一大口,烫得直咧嘴,却舍不得吐,含含糊糊地说:
“甜!真甜!这腊八粥真是又香又甜!”
旁边的人笑他,他不管,又吸溜了一大口。
碗里的粥稠得能立住筷子,米粒早已熬化,豆子软烂,大枣的甜和红糖的香融在一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腊八粥一碗一碗地盛出来,递到每个人手上。
人们捧着粥碗,也不找地方坐——
有人蹲在土堆边上喝,有人站在工棚门口喝,有人就站在灶台边上,捧着碗,转着边喝。
粥烫,得小口抿,抿一口,哈一口气,再抿一口,甜丝丝的,暖烘烘的。
一碗见底,又去舀第二碗,谁也舍不得只喝一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