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癞子喝完第二碗,把碗往地上一搁,抹了抹嘴,忽然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来来来,今儿腊八,我给大家唱一个!”
众人起哄:“癞子,唱一个!唱好了再给你盛一碗!”
陈癞子清了清嗓子,站到土堆上,两手叉腰,仰头扯开嗓门就唱了起来。
他唱的这叫“腊八贺词”,是民间喜庆日子里讨彩头的短歌,没有固定曲调,靠的就是嘴皮子利索。
他平日里给人家唱上梁歌就是这一路,村里人早就听惯了,可每次听,词都不一样,还是觉得新鲜。
“腊月里来粥飘香,红豆绿豆加黄粱!
一勺敬天风雨顺,二勺敬地五谷香。
三勺敬祖保佑咱,四勺合家都安康。
腊八粥,甜又香,喝了一碗又一碗。
五谷丰登好年景,驱邪避瘟保平安。”
他嗓门亮,调子简单,一嗓子喊出去,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。
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,接着又是“谷粮满仓”、“六畜兴旺”、“财源滚滚”、“红红火火”、“甜甜蜜蜜”,一套一套的,不带重样。
众人听得高兴,有人跟着拍巴掌打拍子,有人嘴里也跟着哼哼。
一曲罢了,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。
癞子歇了一口气,继续唱:
“大枣香,红糖甜,日子过得比蜜黏。
喝完粥,下河床,一锹一镐干得忙。
土方堆起像山岗,汗水浇出福气长。
来年江船到村旁,码头热闹人声扬。
两岸铺子排成行,十里河堤柳成行。
陈家湾里好年光,家家户户粮满仓。
——到那时,癞子我再唱一场!”
唱到最后,自己先乐了,从土堆上跳下来,朝众人拱拱手,笑嘻嘻地说:
“献丑献丑!大伙儿多喝粥,少干活——
不对,多干活,多挣钱!”
众人哄堂大笑,巴掌拍得更响了。
陈明青站在灶台边上,也端着一碗粥,看着这场面,嘴角弯了弯。
他扭头对徐大河说:“这癞子,倒是唱得真不错。”
徐大河点点头,低头喝粥,嘴角也弯着。
粥喝完了,碗收走了,灶膛里的火还旺着,大锅又接着烧水。
人们扛起镐头、铁锹,拎着竹筐,往河道里走。
身上的寒气被粥驱散了,胃里暖烘烘的,手脚也有了力气。
风还是冷的,可没人缩脖子。
有人边走边说:“这粥喝了,干活都有劲儿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那可不,我可喝出红糖味了,糖没少放,能甜一整天。”
河道里又响起了镐头声、锹铲声、独轮车的吱呀声。
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灶膛里最后的余烟吹散,也把粥的甜香带出去老远。
这日一早,文胜天没亮就守在灶房门口了。
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旧棉衣,头发梳得齐整,怀里抱着一个用小被包着的篮子,站在灶房边上,眼巴巴地看着灶台那边。
他哥文斌从东屋里出来,看见他那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是等粥还是等媳妇?”
文胜脸一红,也不吭声,只往里探了探头。
腊八粥终于熬好了,大枣的甜香混着米香,在热气里弥漫。
陈二嫂给他盛了一个小陶罐,盖上盖子,放进篮子里。
又拿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,塞进文胜怀里。
“去吧。”陈二嫂笑着说。
文胜抱着篮子,脚步轻快地往小苇村去了。
文斌在后头喊:“早去早回,别耽误上工!”
文胜头也不回,摆了摆手。
到了吴家,院门半掩着。
文胜站在门口,整了整衣领,又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深吸一口气,抬手叩了叩门。
“来了——”里头有人应了一声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院门开了。
院子里站着两个生人。
男的二十来岁,身量中等,皮肤晒得黝黑,穿着粗布短褐,袖口挽着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女的也是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,头发挽了个髻,圆脸,面色有些黑。
刚才开门的,应该就是这年轻妇人。
吴婶子听到动静从灶房里出来,看见文胜,脸上笑开了花。
“文胜来了?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文胜叫了声“婶子”,把篮子递过去。
吴婶子接过来,打开一看,粥还冒着热气。
“哎呀,你们那边也熬了?我们这儿也熬了,正说给你送去呢。”
文胜笑了笑,目光往院子里那两个人身上瞟。
吴婶子拉着他的手,引到那两人跟前。
“这是梅子的二哥,二嫂。”她说。
文胜规规矩矩叫了声“二哥,二嫂”。
吴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这后生,可真高,眼看都要顶到门框上了。
体格也结实,脸膛小麦色,浓眉俊目,站在那里腰杆笔直,一点儿也不怯,好一个俊朗的后生。
“好,好。”吴良点点头,嘴角带了笑。
吴婶子在旁边笑道:“你二哥二嫂昨晚刚到家,赶巧了,今儿你就来了。”
吴二嫂也在打量他,嘴角带着笑,扭头朝灶房里喊:“梅子,你家文胜来了!”
灶房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碗磕在了灶台上。
过了一会儿,梅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和一小碟盐豆腐出来。
她穿着那件半旧的碎花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。
看见文胜,她垂下眼,嘴角却翘了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。
文胜看着她,眼睛便挪不开了。
梅子把东西放进篮子里,又把篮子递回给文胜。
“回去路上小心。”她小声说。
文胜接过篮子,手指碰到她的指尖,两个人都缩了一下,又都红了脸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对红绒头花。
头花不大,红艳艳的,绒绒的,静静躺在掌心里,煞是好看。
“给你。”
他把绒花塞进梅子手里,声音低低的,“前两日去石桥集带回来的。”
梅子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轻轻摸了摸花瓣,嘴角弯了弯。
她把绒花攥在手里,抬起头看了文胜一眼,眼里亮晶晶的。
“嗯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。
吴二哥在边上看着,嘬了嘬牙,转身溜进屋找他媳妇去了。
他媳妇李巧娘正坐在床沿上,拿着木梳不紧不慢地梳头发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
“怎么,不在那儿碍眼了?”她问,语气里带着点笑。
吴良凑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这后生,瞧着倒是挺像样。”
李巧娘瞥了他一眼,嘴角一弯:“比你当年强。”
吴二哥张了张嘴,想争辩,想了想,又把嘴闭上了。
文胜抱着篮子走到院门口,梅子跟在后头,站住了。
“回去吧,外头冷。”他说。
梅子摇摇头,看着他。
两人就那么站着,谁也没再开口。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撩起梅子额前的碎发,她抬手拢了拢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文胜走出去几步,忍不住回头——
梅子还站在院门口,望着他。
他咧嘴笑了笑,转过身,大步往前走去。
怀里的篮子沉甸甸的,粥还温着,盐豆腐的咸香从油纸缝里渗出来,一路飘散在晨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