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工们日日与这些朱颜果株相伴,棚里的活计早已做得熟了。
手上那点轻重拿捏,比徐青青还要稳当。
采摘的口诀要领记在心里,手下便又稳又快。
有的组里还两个人打配合——
一人挑果剪果,露水还挂在叶子上,亮晶晶的,果子硬挺,果柄脆,“咔嚓”一声,一剪一个。
另一人捧着盒子跟着,掐着果梗摆盒,果蒂朝下,果尖朝上,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,很是赏心悦目。
两人配合默契,不一会儿便装好了一盒。
分级装盒,也有规矩。
上品,个头大,果形饱满匀称,色泽鲜红,带完整果梗。
用八角竹盒盛装,一盒约有三斤重。盖上盖子,扎上细麻绳,看着就金贵。
中品,个头中等,或者色泽不太均匀。
从小到大分装大中小三种圆竹盒,分别能装一斤、两斤、三斤果子。
一样码得齐整,不输上品的气派。
下品,熟透发软或者有碰伤的,不能装盒卖。
立刻洗净,加蜂蜜熬制果酱。
熬好的果酱果香浓郁,甜而不腻,装进小陶罐里,封好口,留着自家吃,或者送人,都是好东西。
徐青青在各座棚之间转着,不时停下来看一看,点点头,或者纠正一下。
今日要用的果子不多,摘了十来盒,徐青青便让大家停了手。
八角盒装了四盒,小心放进竹筐里。
筐底先铺了一层稻草,盒子之间塞了软草,上面再盖一层草帘,围得严严实实,防震又保温。
文远早套好了骡车,在坡下等着。
车板上铺了厚厚的草垫,徐青青提着竹筐下来,稳稳地放在车上,固定好,又检查了一遍,才上了车。
文远一甩鞭子,骡车吱吱呀呀地往江都城去了。
文远不紧不慢地赶着车,回头看了一眼筐子,忍不住问:
“娘,这四盒够吗?”
徐青青嘴角弯了弯:“够了。多了不值钱。”
文远似懂非懂,却没再问,鞭子轻轻一甩,骡车走得快了些。
到了江都城,先去了大丰商行。
周掌柜正在柜上盘账,见徐青青来了,忙放下算盘迎出来。
“徐先生来了,快请坐。”
徐青青笑着摆摆手,让文远把两只八角盒提上来,放在柜台上。
“周掌柜,这是自家地里产出的果子,头一茬,品相还算周正。
之前多承您照拂,年节将近,一点心意,送来给您尝尝。”
周掌柜揭开盒盖一看,眼睛便亮了。
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层朱红色的果子,个个饱满,色泽鲜亮,果梗翠绿,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。
他拿起一颗,托在掌心里端详了半晌,凑近闻了闻,又轻轻咬了一口。
汁水在嘴里爆开,酸甜可口,果香浓郁。
他眯起眼睛,半晌没说话。
“这……这大冬天的,怎么会有这样的鲜果?”周掌柜抬起头,眼里满是惊讶。
“徐先生,这东西,您还有多少?”
徐青青客气地笑了笑:“不多。冬日里种植不易,产量有限。自家留着吃的,再送送礼,就没了。”
周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徐青青没多留,告辞出来,又去了醉仙楼。
正近饭口,乔掌柜立在柜台后吩咐伙计,瞥见徐青青进门,连忙迎上来拱手道:
“徐先生,稀客,稀客!”
徐青青同样送上两只八角盒,同样的话说了一遍。
乔掌柜打开盒子,先是一愣,随即拈起一颗果子,举到窗前细看。
那果子鲜红欲滴,表皮油亮光滑,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蜜。
他又咬了一口,汁水饱满,酸甜适口,果香在口中久久不散。
“徐先生,这果子——”
徐青青只笑着说:“自家种的,不多。临近年节,尝尝鲜,图个喜庆。”
说完便告辞了。
从醉仙楼出来,文远赶着车,徐青青又去集市上采买了些日用杂货、菜肉蛋、小吃零嘴,装了满满一车,这才往回赶。
出了城门,上了土路,文远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问:
“娘,您怎么不跟那两位掌柜推销?咱们棚里还有那么多果子呢。”
徐青青靠在车板上,望着路两边的田野。
“咱家这朱颜果子,可是独一份。
这大冬天的,只有上赶着来求的,你看着吧,不愁卖的。”
文远将信将疑,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问。
鞭子轻轻一甩,骡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,车轮碾过土路,扬起细细的尘土。
大丰商行的周掌柜,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,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?
西域的葡萄蜜瓜,岭南的荔枝龙眼,北地的山珍鹿茸,海外的宝石西洋镜,经他手的珍品不计其数。
可这寒冬腊月里,水灵灵、鲜亮亮的红果子,他头一回见。
他坐在柜台后头,把那果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终究没忍住,又尝了一颗,
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,果香在口腔里萦绕,他就知道,这东西不寻常。
能在大冬天种出这样的鲜果,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他放下果子,拿起算盘,噼里啪啦拨了几下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
只是看着那明显缺了一空的八角盒,有些心疼,怎么嘴就这么馋。
醉仙楼的乔掌柜也一样。
他在江都城管了十几年的酒楼生意,什么样的食材没见过?
江南的湖鲜江鲜,北地的山珍野味,天上飞的,地下跑的,但凡能上桌的,他都经手过。
可这冬日里的鲜果,他倒是见过窖藏的檎果、梨子、还有柿子。
不过像这样仿佛从枝头刚摘下来的鲜亮果子,他从未见过。
那果子红艳艳的,像玛瑙,像宝石,摆在盘子里就是一道菜,端上桌就是一份体面。
他敢打包票,便是醉仙楼扬州府的总店,也没见过这等东西。
他坐在雅间里,把那盒子打开又合上,合上又打开,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最后叫来伙计,吩咐把盒子收好,又让人备车。
“去陈家湾。”
两位大掌柜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块儿——商机,稍纵即逝。
江都城缺有钱人吗?不缺。
扬州府城缺有钱人吗?更不缺。
缺的是能被有钱人瞧上眼的稀罕物。
而这果子,恰恰就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