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青云岭上徐家宅子里，一家人吃过了晚饭，还围坐在桌前。
徐青青从灶房里端出一篮子刚洗过的朱颜果子，红艳艳的，水灵灵的，搁在桌子中央。
文石伸手就要抓，被文瑜拍了一下。
“你啊，刚才又抠什么了？洗手去。”
文石缩回手，跑去灶房洗了手，跑回来，抓起一颗，咬了一大口。
汁水在嘴里爆开，酸甜可口，他眯起眼睛，嚼了两下，又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！”他含混地说。
文瑜也拿了一颗，小口小口地吃着，眉眼弯弯。
文山拿了一颗，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，才放进嘴里。
文瀚吃得慢，细细品着，还点了点头。
黑蛋捧着一颗，舍不得大口咬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。
秀秀坐在她自己的餐凳里，也伸手去够桌上的篮子。
高小兰拿了一颗，用勺子切成两半，放在她的小碗里。
秀秀抓起一块塞进嘴里，吃得满嘴都是红汁，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文远没吃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一家人吃得正欢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，忽然开了口：
“大哥，你猜猜，这果子一斤要卖多少钱？”
文山一愣，下意识地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文远伸出一根手指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十两银子，三斤。”
屋子里忽然静了。
文山手里的果子停在半空，忘了咬。
文瑜微微张着嘴巴，一时没合拢。
文瀚慢慢放下果子，扭头看了文远一眼。
文石嘴里的果子差点喷出来，赶紧一把捂住嘴。
“十、十两？”文山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文远点头：“上品果子，三斤，十两银。
中品的便宜些，一斤一两银，两斤二两银，三斤三两银。”
文石瞪大了眼睛，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咬了一半的果子，又看了看桌上那一篮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堆银子。
“那这一篮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“这一篮，”文远算了算，“至少五六两。”
黑蛋倒吸一口凉气，把手里那半颗果子小心地放在桌上，舍不得再吃了。
文瑜也放下了手里的果子，脸上的笑意收了，眼里带着心疼。
文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塞进嘴里，可嚼得比刚才更慢了。
文瀚慢慢咽下嘴里的那颗，连果梗都嚼了，却没再伸手去拿。
只有秀秀还在吃，吃得香甜，嘴角红红的，伸手又要。
徐青青看着一家人那副舍不得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该吃吃，该喝喝。种了就是吃的。”
“娘，”文石苦着脸，“这果子这么值钱，我咬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啊！
早知道，我就不咬了，拿去卖了……”
文瑜白了他一眼：“你都咬了，谁还买？”
文石急了：“那我不咬也不知道它这么值钱啊！”
徐青青瞪了文远一眼：“就你作怪！
别听他的，今日摘的果子能卖的都卖了，这些是剔出来的。
再说，这果子都洗过了，放不过今晚就得坏，赶紧分了吃。”
听了这话，大家才慢慢又伸出手去，一边小口小口地吃着，一边满脸肉疼。
文山嚼着嚼着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娘，这回尝尝得了。往后还是留着卖钱吧。”
文瑜也跟着点头：“是啊，这么金贵的东西，吃着怪心疼的。”
文石接了一句：“娘，跟这果子比，还是肉便宜，还好吃。”
黑蛋在一旁小声嘟囔：“一斤肉才二十文……”
文远哈哈笑起来：“好了好了，都是我的错。
娘都说了，这些是剔出来的，卖不上价，不吃也是糟蹋。”
一家人嘴上直喊肉疼，手里的果子却一个没落，把那一篮子吃得干干净净。
只有秀秀什么也不懂，什么也不在乎，吃得满手满嘴的红汁，笑呵呵地伸手还要。
朱颜坡上的暖棚里，温度稳稳地保持着。
果子一茬接一茬地膨大、转红、成熟，幽幽的果香在棚里弥漫开来。
每日天不亮，女工们便进了暖棚。
昏黄的灯光映着红艳艳的果子，随着天色由暗转明，“咔嚓咔嚓”的竹剪声从这头响到那头。
果子被一颗颗小心摘下，分好等级，装进竹盒，码进竹筐，盖上棉被，挑到坡下自家院子里，等着城里来的两辆马车拉走。
再过一会儿，那些朱颜果子就变成了白花花的银两或是一叠银票，揣进徐青青的袖中。
徐青青跟了两日，见整个流程都顺了，便准备舍手了。
坡上这边采摘的事就交给高小兰，与商行交接就交给文远。
第三日早上，天光已经大亮，文远在门外轻轻叩了叩：
“娘，该起了，马车快到了。”
屋里传来徐青青闷闷的声音：
“今日你去盯着。
采摘的事我已经交待给你嫂子，交接的事就交给你。娘再睡会儿。”
文远愣了愣：“我一个人？”
“你又不是三岁小孩。”
徐青青裹着被子翻了个身，声音越来越含糊，
“果子熟了要摘，摘了要装，装了要卖。
你嫂子带着女工们做前面，你管着后面，账算清楚就行。娘信你们。”
文远站在门口，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，里头已经没了动静。
他挠挠头，转身往朱颜坡去了。
“嫂子，娘说今日让我来交接。”文远站在暖棚门口，搓了搓手。
高小兰直起腰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：
“行。这边果子都摘好了，今日有五百斤，一会儿装好了筐，你看着点数。
数目核对没问题的话，账簿上你签个字领走。”
文远应了一声，深吸一口气，心里有些紧张，又有些兴奋。
至于徐青青，她心安理得地赖在床上，裹着被子，嘴角弯了弯。
冬日里，天亮得晚，天气又冷，被窝里暖融融的，谁愿意四更天就爬起来？
那滋味，真是比前世的牛马还牛马。
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，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反正，孩子们都大了，她好歹也是当奶奶的人了，养养生怎么了？
之前费心巴力的拉扯这一大家子，如今，也该有人替她分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