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遠每日一早忙完正事,除了給徐青青帶回銀票和賬本,還陸陸續續捎回來一籮筐城里的新鮮事。
他與兩位管事、趕車的伙計漸漸混得熟了,等候的空隙里,常湊在一塊兒喝茶扯閑。
管事們也有意與這位“小東家” 拉近關系,話便格外多,說的都是商行里、酒樓里的熱鬧。
文遠豎起耳朵,一句不漏地听著,回來便學給徐青青听。
“娘,咱家那朱顏果子可真是搶手!”
文遠一邊遞上賬本,一邊眉飛色舞地說,
“李管事講,咱們那上品八角盒,他們店里標著六十六兩銀子一對,貨架長長空著,還得提前預訂。
運到揚州府城總店的,直接叫價八十八兩,還得搶,晚了就沒有。”
徐青青接過銀票,看著賬本,嘴角彎了彎,沒說話。
文遠眼楮亮亮的,又繼續道︰
“酒樓那邊更不得了。
小喬管事說,中品圓盒供不應求,有人專門帶著親戚朋友去醉仙樓,就為了點這道菜。
雅座、雅間每桌必要點上兩盒。
就算樓下散座,也有不少人點份小盒的,三五好友一起嘗嘗鮮。
那果子一端上桌,滿桌的菜都失了顏色。”
文遠一臉興奮,說到這兒又湊近了些,
“娘,還有更好玩的。
那果子在咱們這兒叫朱顏果,到了商行、酒樓,名字就多了。
有叫“臘月紅”的,有叫“”胭脂玉”的。
還有一幫讀書人,專門辦了個品鑒會,都是些秀才舉人,聚在一起吟詩作畫,賞鑒這冬日里的珍果。
他們給果子起了更好听的名字,叫什麼“丹華玉露”,還有什麼“絳雪珠”。
“哦?”徐青青放下賬本,來了點興致。
文遠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紙,小心翼翼地展開,上面抄著幾行字,,墨跡還新。
“我央了小喬管事幫我抄了一份來。
娘,您看看——
這名字起得可真好听,不愧是秀才舉人,就是有學問。”
徐青青接過紙,低頭看去。
紙上寫著兩首詩,字跡潦草,但能看清。
《丹華玉露》
朱實凝寒露,丹心抱暖生。
玉盤擎瑞色,一粒一春城。
《絳雪珠》
誰道春華只一時,仙家深處有瓊枝。
紅綃半裹胭脂雪,正是人間臘月奇。
徐青青看了,這名兒取得確實好,听著就比她那“朱顏果”富麗華貴,仙氣飄飄。
看好後也沒說什麼,只是把紙折好,遞還給文遠。
“好賣就行。”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嘴角的笑意卻更濃了。
文遠把紙小心收好,又問︰“娘,這詩寫得好不好?”
徐青青想了想︰“詩是好詩,果子當然也是好果子。
不過咱們莊戶人家,不興這個。別听人家一捧,自己就飄了。
不管外面如何,就是叫瑤台仙果,它也不可能真就成了一口仙氣兒吹出來的。
還不都是土里生、土里長,莊稼人親手摘下來的。
咱們自己就叫朱顏果,就行了。”
文遠听完,默默點了點頭。
這果子賣了七八日,日日听著這些消息,徐青青除了數錢時眼楮發亮,其余時候倒是淡淡的。
該喝茶喝茶,該看書看書,仿佛那些白花花的銀子跟她沒多大關系似的。
文遠卻不同,他不再是那個听著“十兩銀子”就驚呆的少年郎了。
這些日子,他經手的銀票一張疊一張,賬目一筆接一筆,腦子里轉的全是數字——
八角盒一對,六十六兩,府城八十八兩,
中品圓盒供不應求,雅間桌桌必點……
他的心也跟著那些數字,一點一點地膨脹起來。
這日,他一早上忙完回來,把銀票和賬目交到徐青青手里,卻沒像往常一樣坐下來,喝著茶,說著最新鮮的消息,而是站在那兒,欲言又止。
徐青青看了他一眼,把銀票收好,端起茶碗︰“有話就說。”
文遠搓了搓手,往前湊了一步︰
“娘,這朱顏果子這麼稀罕,為什麼咱們不能自己賣呢?
咱家的供貨價已經不低了,可商行和酒樓那邊加價翻著跟頭往上漲。
六十六兩、八十八兩,他們一轉手就賺了咱們好幾倍。
這麼搶手的東西,咱們完全可以自己賣啊!”
他越說越來勁,聲音都高了幾分。
“我就是覺得……咱家也不比他們差。”
徐青青放下茶碗,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,沒有惱,嘴角反而彎了彎。
她招招手,讓文遠在對面坐下。
徐青青先沒急著說話。
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才慢慢開口。
“文遠,你覺得咱家這朱顏果子,為什麼能賣這麼貴?”
文遠想了想︰“因為稀罕。冬日里獨一份,旁人家沒有。”
“對。”徐青青點點頭,
“可稀罕的東西,未必就能賣出高價。
你把這一盒果子拿到石橋集上去擺攤,你猜能賣多少?”
文遠一愣,沒吭聲。
“三兩?五兩?怕是連一兩銀子都賣不上。”
徐青青說,“為什麼?因為沒人認得。沒人知道這是什麼東西,不就是個果子,填不飽肚子,憑什麼這麼貴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茶碗,接著道︰
“咱家的朱顏果是冬日里難得的鮮果,是珍品,是稀罕東西。
但珍品也需要精致的包裝,搶眼的噱頭,還得有人替它捧場做勢。
大豐商行在江都城里做了幾十年,名頭響當當,分號開到大江南北。
他們賣的東西,人家信得過。
醉仙樓在江都城里開了二十多年,達官貴人、富商巨賈,誰沒去吃過?
他們端上桌的菜,人家就認。”
她看著文遠,語氣緩了些。
“我為什麼選他們?
一來,之前都打過交道,尤其是大豐商行,信得過。
二來,這兩家都是江都城里數一數二的大商行和高檔酒樓,在府城都有總店,名聲響亮,根基深厚。
珍品放在他們那里售賣,才能受人矚目,讓人追捧,才會賣出高價。
咱們自己賣,根基太淺,拿到集市上去,連半兩銀子都賣不上——你信不信?”
文遠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遠近市集上那些擺攤賣菜的農人,一籃果子賣幾文錢還要被人挑三揀四。他信了。
徐青青看著他,繼續道︰
“人家賣六十六兩也好,八十八兩也罷,那是商行和酒樓賦予貨品的附加價值。
人家幾十年商海浮沉、屹立不倒,那是人家的底蘊和實力,是人家該掙的錢。
咱們不能眼紅。咱們就是供貨商,只掙自己的那份錢。”
文遠低下頭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茶碗里的熱氣裊裊地散著,院子里安安靜靜的。
“娘,我知道了。”
他終于開口,聲音低了些,卻穩了許多。
徐青青看著他,眼里帶著笑意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文遠,你有志氣,是好事。娘不攔著你想這些。
娘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也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干。”
她頓了頓,拉回了思緒。
“可志氣得用在正地方。先把腳下的路走穩了,再想著跑。不然,栽了跟頭,疼的是自己。”
“你今日能想到自己賣,說明你眼光不錯,心思也活絡。
娘相信你,將來有一日,你也能立起自己的商行,把鋪子開遍大江南北。”
文遠抬起頭,眼里重新有了光。
“不過——”
徐青青話鋒一轉,語氣鄭重了些,
“眼下你先把書讀好,先考個功名回來。功名在身,那也是底氣和資本。
將來你站在人前,說話才有分量,談生意才不被人小瞧。你說是不是?”
文遠想了想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