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婆子家里就有现成的竹料,吴老汉去取了一捆来。
按照圆竹盒的用料,破成宽窄薄厚匀称的篾条。
几个人围着堂屋坐了一圈,阎婆子坐在最中间。
篾条在她手里翻飞,一根压一根,一圈一圈地往上编,又快又稳。
不到一个时辰,一只圆盒便成了形。
边角收得利落,花纹匀称,跟样品几乎一模一样。
旁边几个妇人看得直咂嘴,跟着学,慢一些,倒也编得有模有样。
吴婶子手艺也不错,编得齐整,速度也不慢。
吴梅子和李巧娘是初学的,坐在母亲旁边,手里拿着篾条,笨拙地穿来穿去。
梅子学得认真,拆了编,编了拆,手指被篾条划了几道口子,也不吭声,低头继续。
李巧娘怀着身子,坐久了腰酸,就站起来走两步,再坐下接着编。
她手上有些巧劲,虽然慢,但编出来的花纹已经渐渐像样了。
吴老汉带着村里两个汉子去了趟竹林,一人拖了几竿粗壮的竹子回来。
劈开,晾在院子里,再破成细篾,在檐廊下堆了一地。
冬日里日头短,他们赶在天黑前劈了十几竿,够几日用的了。
第二日一早,天刚亮,吴婶子就提着个篮子出了门。
篮子里整齐码着二十个竹盒,圆形的,大小三种尺寸都有。
到了陈家湾,陈大嫂迎出来,招呼着吴婶子进屋。
接过篮子,她把竹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——
篾条细密匀称,花纹整齐,收口利落,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。
检查完,她点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,数了数,递过去。
“一百四十文,都合格,钱你收好。
亲家嫂子,往后有多少收多少,只要都是这种品质就行。”
吴婶子接过钱,笑着点点头:“昨日刚试手,往后,肯定会越来越多的。”
她攥着那串铜钱,心里踏实了。
把钱揣进怀里,脚步轻快地往回走。
回了村,吴婶子把钱一分。
阎婆子昨日编得最多,有四个,拿了头一份。
刘家媳妇和赵家婶子几个妇人次之。
巧娘和梅子编得最少,一人一个。
虽说都有吴婶子帮着指点修整,好在都合格了,各拿了七文钱。
阎婆子接过钱,数了数,揣进怀里收好,嘴角弯弯的。
她家里就她一个老婆子带着小孙子,没什么开销,这钱攒着,过年能给孙子扯身新衣裳。
刘家媳妇和赵家婶子几个也高兴,直说这活计好,结算爽快,坐在家里就能挣钱,还不耽误做饭带孩子。
众人摸着铜板,脸上都带着笑,心里也有了底。
几个妇人各自出去转了一圈,回娘家的、走亲戚的。
吴婶子也带着盒子回了一趟芦花村的娘家。
她嫂子看了盒子,二话不说,当天就拉了村里几个手艺好的妇人一起编起来。
肥水不流外人田,接了这样好的活计,当然先想着扒拉自家人。
到了第三日一早,送到陈大嫂家的竹盒便有了大大小小一百多个。
陈大嫂乐得合不拢嘴,一个个检查过去,退回去几个不合格的,其余的全收了,爽快地付了一大串铜钱。
至此,继小苇村之后,芦花村、蒲草村、长沟村、圆潭村,还有更远的几个村子,冬日里闲着的庄稼人都忙活起来。
手艺好的加紧编,手艺一般的慢慢编,实在不行的就备料、打下手。
每村都有了个牵头的妇人,日日挑着担子,送到陈家湾陈大嫂家来。
陈大嫂坐在家里,一日收来三四百个盒子,光抽成就能挣三四百文钱。
“这活计,”她对陈明青说,“也太好了。”
陈明青看她一眼:“青娘照顾你,你可得把好关。不合格的别收。”
“知道知道。”陈大嫂满口答应。
她数着钱,心里美滋滋的,手上的活计却不敢松,一个个检查得仔细,生怕漏了不合格的,坏了青娘的生意。
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二这日。
吴良服完徭役,拖着步子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十来日的工夫,人瘦了一圈。
脸膛又黑又糙,胡子拉碴,身上的衣裳皱巴巴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耳朵手上都生了冻疮,人看着像老了五六岁。
他推开院门,一路往里走,灶房里没人,堂屋里倒是热闹。
他爹就在堂屋外檐廊下,坐着个小板凳,借着月光,摆弄着一杆竹子,周围竹屑飞了一地。
他娘、他媳妇、他妹围坐在堂屋的桌子旁,人人手里都拿着竹篾,埋头编着,头也不抬。
“回来了?”吴婶子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编。
“嗯。”吴良把包袱放下。
“灶房有饼,水自己烧去。”
吴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一头雾水地去了灶房,烧了水,洗了脸,刮了胡子。
回屋里换了身干净衣裳,再出来时总算精神了些。
还是没人搭理他。
刚从灶房摸了一块干饼,拿在手里啃着,又凑过去看他媳妇。
李巧娘坐在桌边,手里那只竹盒眼见就要成了,正仔细地收着边。
她低着头,手指灵巧地翻动着,篾条在她指间穿来穿去,沙沙作响。
嘴角微微翘着,脸色红润,眼神专注。
跟他走之前那副恹恹的样子,简直判若两人。
他走到桌边,在巧娘旁边坐下。
“媳妇,我回来了。”
巧娘头也不抬:“嗯。”
“你脸色好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学了这手艺?你这是在编啥?”
“竹盒。”
巧娘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,手里的篾条不停,“七文钱一个呢。”
吴良愣了一下。七文钱一个,这么小的盒子?
他拿起一只编好的盒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盒子不大,编得细密,花样也好看,拿在手里轻巧得很。
“就这个,七文?” 他有些不相信。
“七文。”
吴婶子在旁边接话,“就是陈家湾那边收的。人家村里徐先生的生意,做得好着呢。
文胜他大伯娘帮着揽的活计,哪能有假?
咱村里就是你娘我牵头,日日早上拿去,一手交货一手交钱。
附近好几个村子都在给陈家湾做工,一日要收上几百个,只要是验收过关的全都要,铜板现结。哪个会骗人?”
吴良将信将疑,放下盒子,又问:“这竹篾哪来的?”
“你爹做的。”
吴婶子朝院子里努努嘴,“你爹现在破篾的手艺,比以前强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