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棚里的果子如今是一日比一日摘得多。
两位大掌柜看着每日源源不断的货源,乐得合不拢嘴。
即便如此,果子依旧是供不应求。
二人私下里都暗自庆幸当初的决断——
若不是抢先一步签下这笔买卖,哪轮得到自己如此风光?
如今连府城总店都日日派人来求货,这份得意,比多赚几百两银子还让人舒坦。
到了腊月十五这日,徐青青坐在堂屋里翻着账簿。
她心里盘算了一下,若是棚里的温度一直维持着,再过几日,便到了盛果期。
每日预估能摘下来的果子要在六百斤往上,现有的竹盒,怕是撑不了几天了。
她合上账簿,起身往高父那里走一趟。
到了营地帐篷那边,掀开帘子进去,高父一家和找来的帮手正埋头赶工。
竹篾堆了一地,编好的盒子码在角落里,摞了半人高。
高父坐在最里头,手里编着一只八角盒,篾条在指间翻飞,竹屑落了满地。
他胡子拉碴,眼底泛着青黑,手上的活儿却一刻不停。
高母坐在一旁,眼睛熬得通红,手指缠着布条,还在咬牙编着。
高小弟蹲在地上,哈欠连天,手里的篾条半天穿不进一个孔。
外圈围坐着帮工的杨老汉、郑老栓、老吴氏、于大嫂、大勇媳妇等十几人。
一个个也都在闷头干活,头发毛躁,一身的竹屑也顾不上抖落。
大家都没发现门口悄悄进了人。
徐青青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打扰,转身走了。
出了营地,抬头看看,日头还没升到中天,她便又往河道工地去了。
工地上正干得热火朝天,陈明青正蹲在河槽边,清理着露出大半的旧石岸,裤腿上糊满了泥。
徐青青走到近前,他也没察觉。
“村长。”徐青青喊了一声。
陈明青抬起头,见是她,忙站起来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:
“青娘,你那边忙完了?有事?”
徐青青把手里的圆竹盒递过去,又将自己这边的情况和所需数量说了一遍。
陈明青接过盒子,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眉头渐渐拧了起来。
“青娘,这盒子编得精细,咱们村里能编竹筐竹篓的人不少,可能编出这么细致活计的,真不多。”
不远处,工棚边上的大灶正冒着热气。
陈大嫂系着围裙,带着几个妇人忙活着,大锅里熬着杂粮粥,上头架着几层大蒸屉,杂和面的馒头蒸得渐渐暄软起来,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。
她看见这边似是有事,擦了擦手,走了过来。
“青娘,这是有啥事?”
陈大嫂接过盒子,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番。
这盒子圆润精巧,编得细密,花纹匀称,边角收得利落,拿在手里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“大嫂,我想找些人手编这种竹盒,朱颜坡上日日都在出货,急用。”徐青青说。
陈大嫂点点头:“我帮你找。
不过你这要求高,竹盒和竹筐可不一样。
能编这么精细的盒子,都被高老蔫那边叫去了,村里再找也找不出几个了。
你看看外村的行不行?我去邻村问问。”
徐青青点头:“只要品质没问题就行。我要得急,还请大嫂费心。”
她留下竹盒,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,上头写着尺寸和价钱,递给陈大嫂。
陈大嫂接过纸,看了一眼价钱,眼睛亮了,笑逐颜开:
“这价钱,还怕找不到人?青娘你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徐青青又从袖子里摸出五两银子,塞到陈大嫂手里:
“这是定金。
大嫂,你费功夫去张罗,村里的活计我包给了亲家那头,村外的活计我就包给你。
你找人、检验、收竹盒。对外什么价收我不管,你也留些辛苦钱,别白跑。”
陈大嫂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,嘴上推辞:
“青娘,这怎么好意思……”
“都是辛苦钱,应该的。”徐青青拍了拍她的手。
陈大嫂这才收下,笑呵呵地应了:
“行,青娘你放心,我午饭做好了,就先去邻村跑一趟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又嘱咐了几句,便告辞了。
陈大嫂回到灶台边上,手里攥着那锭银子,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陈明青看了她一眼,摇了摇头,转身又下了河槽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你倒是会揽活。”
陈大嫂白了他一眼:
“你懂什么。青娘是厚道人,咱不能让人家干着急,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。
这活儿我接了,就给她办好。”
陈明青没再说话,弯腰拿起竹竿,继续清理旧岸石。
大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馒头蒸得松软,满工地都是谷物的香气。
给工地上的村民打完了午饭,陈大嫂自己匆匆扒了几口,便带着竹盒往小苇村去了。
吴婶子正在院子里收拾鸡窝,远远瞧见陈大嫂过来,忙放下扫帚迎上去。
她还以为是婚事的事,脸上堆满了笑:“哎呀,亲家嫂子来了?快进屋坐。”
陈大嫂笑着打了招呼,进了堂屋,把盒子往桌上一搁,将来意说了。
“吴家嫂子,有桩活计,你看看。”
她把竹盒递过去。
“村里徐先生家的生意要用,我们村里自己做不过来了,年前又要得急。
就这种圆竹盒,三个尺寸,要做得精细。
一个七文钱,送过来验收合格就给钱,现结。”
吴婶子眼睛一亮——七文钱一个,这工钱可不低。
她接过盒子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料不值什么,费些功夫罢了。
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,一天只要编上两个,就顶得上出去打短工的工钱。
要是能编上三个,比儿子儿媳跑船的进项还高。
何况在家围着灶火编,也不用风里来雨里去的。
李巧娘坐在一旁,也听得心热。
虽然她不会编,可她能学啊,多练练,总归能成!
吴婶子满口答应下来,送走陈大嫂,转身就出了门,挨家挨户喊人去了。
不一会儿,村里手艺不错的几个妇人都来了。
阎婆子走在头里,头发花白,手指粗大却灵活。
她就是当初收留徐青青母子借宿的那位老妇人,在村里辈分高,手艺也出了名的好。
以前编篮子编篓子,费工费料的,有货郎上门收,一个才给两三文钱,还挑三拣四。
如今听说这盒子七文钱一个,她那双眼睛,一下子就有了神。
阎婆子拿起圆盒,手指摸着花纹,眯着眼端详了片刻。
听完吴喜妹报的三个尺寸,点了点头:
“这活计不难,“就是要精细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