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是到了年根底下,日子就越发忙。
河道工地上忙,朱颜坡上忙,各村接了活计的农户也在忙。
除了忙着挣钱,各家各户还要扫房、做新衣、蒸年糕、蒸花馍、赶年集、备年货、杀年猪、备年鱼、贴窗花、贴门神、写春联……
桩桩件件,都挤在年根底下,恨不得一人掰成两个用。
腊月二十六,终于到了陈文胜大喜的日子——他要娶媳妇啦!
天还没亮,陈家湾就醒了。
老族长家的三个院子里,檐廊下的红灯笼,昨儿就挂上了,一溜一溜的,红彤彤的,在晨风里轻轻晃着。
院门上贴着新剪的红喜字,门楣上挂着红绸,挽成花,垂着长长的飘带,随风飘啊飘的。
陈明青穿着一身新衣裳,站在院门口,扯着嗓子指挥众人搬桌挪凳。
陈大嫂带着人在灶房里忙活,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,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,白茫茫的。
陈文胜早早就起来了。
他换上新做的袍子,藏蓝色的棉布,袖口领口滚着黑边,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木簪别住。
他站在院子里,搓着手,脚在地上跺了跺——也不知是冻的,还是紧张的。
陈二嫂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,点了点头:“精神。”
又扭头朝里屋喊,“他爹,东西都备齐了没有?”
陈兴青从堂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只扎着红绸的食盒,里头装着酒、肉、糕点,是男方迎亲时谢女方父母养育之恩的礼盒。
身后跟着几个本家兄弟,抬着花轿。
花轿是昨日从石桥集上借来的,漆成朱红色,轿顶扎着红绸花,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。
虽不是全新的,却拾掇得清爽,晨光一照,那红便柔柔地漾开,看在眼里,心里也跟着生出几分喜意。
“走!”陈兴青一挥手。
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出了村。
唢呐班子也是从石桥集上请来的,几个汉子腰间都扎着红布带,一脸的喜气洋洋。
领头的汉子叫张老六,一张圆脸跟个发面团似的,见谁都笑眯眯的,专揽附近乡村的红白事。
唢呐吹得气足调圆,也听不出是什么曲子,可那调子一响,满耳朵都是喜庆欢腾。
鼓手、锣手跟在后头,铙钹一敲,惊得田野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队伍沿着村路往小苇村去。
晨雾还没散尽,路两边的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白纱,远处的村庄影影绰绰,像是画上去的。
陈文胜骑着一头毛色油亮的大青骡,走在花轿前头,腰板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笑,手心里却全是汗。
文山赶着马车跟在后面,车上装着聘礼的余数——
几匹布、几坛酒、几盒点心,还有一条连头带尾的猪腿,用红纸裹着,搁在车板上,沉甸甸的,随着车辙一晃一晃。
到了小苇村吴家,院门上贴着大红喜字,吴老汉和吴婶子站在门口,脸上笑开了花。
梅子穿着大红嫁衣,盖着红盖头,被喜娘搀着出了门。
陈文胜站在花轿前,看着那抹红色,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。
喜娘把梅子的手递给他,他接过来,指尖碰到她的指尖,两个人都缩了一下,又都握紧了。
“上轿——”喜娘高声喊。
梅子弯腰钻进花轿,轿帘放下来。
陈文胜翻身上骡,回头看了一眼花轿,嘴角的笑一直咧到了耳后根。
吹鼓手又吹起来,迎亲的队伍调转头,往陈家湾去了。
从吴家到陈家,当真望衡对宇,举足即至。
这条路实在是有些短,平日里一袋烟的工夫便能走几个来回。
可娶亲不能这般急吼吼的,显得新郎官多不矜持似的。
于是队伍先沿着陈家湾外围的村路,从南到北慢悠悠地绕了一趟,又在村口广场转上几圈,吹吹打打,故意磨蹭着。
等吉时快到了,队伍才调转方向,热热闹闹地转回新郎家。
孩子们追着花轿跑,一路喊着“新娘子来啦!”
陈癞子走在队伍前头,一边撒糖一边扯开嗓门唱起来——
“腊月二十六,喜气满村走。
陈家娶媳妇,吴家嫁闺秀。
新郎骑青骡,新娘子坐花轿。
新娘子上了轿,眼泪你别掉——
陈家湾日子美,公婆脾气好。
文胜人老实,啥事都让着。
进门就是福,往后步步高。”
他嗓门亮堂,调子悠扬,一套一套的,全是新婚祝词和吉利话。
喜娘听了,直竖大拇指,“这喜词唱的真不错!又吉利又喜庆!”
“红绸牵,喜烛燃,夫妻恩爱到百年。
你种地,她持家,日子红火人人夸。
公婆笑,邻里乐,陈家湾里喜事多。
今日喝完喜酒去,来年添丁喜临门。”
他这曲一落,四周掌声叫好声响成一片。
陈文斌笑着往他兜里塞了个红封,他嘿嘿一乐,嗓门又拔高了几分,唱得更来劲了。
“一撒金,二撒银,三撒夫妻一条心。
四撒五谷丰登景,五撒子孙满堂春。
六六大顺全家乐,七星高照福临门。
八仙过海显神通,九九长寿享天伦。
十全十美大团圆,明年抱上胖孙孙!”
众人哄堂大笑,连花轿里的梅子都忍不住抿着嘴笑了。
接亲队伍喜气洋洋回到了陈家,花轿在院门口停稳。
喜娘掀开轿帘,搀着梅子下来。
文胜牵着她的手,跨过门口烧得正旺的火盆,又踩过平放在地上的马鞍。
火盆去邪,马鞍求安——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,一样不能少。
两人进了院子,穿过满院的笑声和贺喜声,走进堂屋。
老族长坐在堂屋正位上,拐杖搁在腿边,泛白的眉毛弯成了月牙,捋着胡子连连点头。
陈兴青和陈二嫂坐在两侧,陈兴青笑得憨厚,腮帮子都酸了。
陈二嫂眼眶湿漉漉的,却使劲抿着嘴笑,手里攥着的帕子始终没用上。
陈明青站在一旁,声音洪亮地唱道: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礼成。
梅子被喜娘搀进西院的新房。
文胜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。
他刚要跟进去,被陈癞子一把拽住:“急什么?先去敬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