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大妹擦了擦眼角,转过身,脸上重新挂上笑,指着桌上的点心和果子:
“爹,这些都是好东西,你再吃些。
等走时,各样再带两盒回去,给娘和妹妹都尝尝。”
张德发被女儿岔开话头,顺着她的目光去看那点心和果子,心里那点虚气还没散尽,浑身不自在。
他正想含混地应一声,目光忽然落在那盛果子的竹盒上——
“这盒子……”
竹盒不大,圆润规整,做工精致,花纹特别。
他越看越觉得眼熟——
他婆娘拿回家给他看过,陈家湾派活计收的竹盒,就是这个样式,这个大小。
张德发把竹篮拿起来,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,越看脸色越沉。
他放下盒子,问女儿:“这果子,哪来的?”
张大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变了脸色,如实答道:
“腊月里上市的鲜果,现在在江都城里很是时兴,市面上难得一见。
这是上午刚从醉仙楼买来的,只剩小盒的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这一盒多少钱?”
“这一盒,五两银子。”
张德发还想再问,可张大妹也说不出更多。
她不能出门,知道的消息,都是听丫鬟婆子们闲话时漏出来的几句,零零碎碎的,拼不出个全貌。
张德发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那盒果子,半天没动。
红艳艳的果肉在灯下泛着光,甜丝丝的汁水沾在指头上,他却觉着满嘴都是苦味。
他原想借着女儿的关系,给陈家湾些颜色瞧瞧,谁承想,那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竹盒,竟摆在他女儿桌上,还要五两银子一盒。
他把果子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得很。
张大妹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,只以为他是心疼银子,便笑道:
“爹,你别心疼银子了,这果子都走的公账。您带两盒回去,没事的。”
张德发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些,照在厅堂的青砖地上,亮晃晃的。
他看着那片光,心里却一点点暗了下去。
谁也没注意,换茶水的小丫鬟端着托盘退出去时,脚步比平日快了些。
她绕过回廊,穿过一道月亮门,径直来到外院大管事的书房外。
李管事正在窗前翻账本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便招手让她进来。
小丫鬟屈了屈膝,把方才厅里张姨娘父女俩的对话,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——
张里正如何愤愤不平,张姨娘如何劝解,最后那几句关于竹盒和果子的对话,她学得尤其仔细。
李管事听完,摆摆手,小丫鬟退了出去。
他放下账本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陈家湾,竹盒,腊月红……这几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。
这几日,他正为这果子的事发愁。
老爷那边问过几回,说这腊月红,在整个扬州地界权贵豪门圈中备受追捧,当真奇货可居,一果难求。
江都、府城两地尚且供不应求,能运往外地的更是少之又少。
各家商行皆欲探寻货品源头,可这来路始终是个谜。
大丰商行与醉仙楼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,他派人打听了数回,竟连门路都没摸着。
如今,陈家湾三个字忽然冒出来,像一根线头,隐隐约约牵着一团乱麻。
他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心里有了计较。
张德发父子告辞时,已是日暮时分。
张姨娘送到二门,望着父亲和小弟的背影渐渐走远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回去。
外院大管事亲自前来,将张德发父子送到大门口。
马车早已备好,黑漆车厢,青布帘子,车辕上铺着厚棉垫,连拉车的马都喂得膘肥体壮。
“张里正慢些。”
李管事笑眯眯地扶着张德发上了车,又亲自放下帘子,动作殷勤得很。
马车出了巷子,大管事也上了车辕,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德发聊起来。
从年景聊到收成,从收成聊到各村各里的生计,不知不觉便拐到了陈家湾。
“听说那边新落户了一队流民,闹得挺热闹?”张管事随口问道。
张德发正憋着一肚子气,有人问起,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陈家湾的事又说了一遍——
如何不把他这个里正放在眼里,如何自己立了一里,如何做起了大生意,连村里收竹盒的活计都说得一清二楚。
张管事听着,不时点头附和几句,心里却暗暗记下了每句话。
那一团乱麻,在他脑中也渐渐捋出了头绪。
有了猜测,再去反推验证就容易多了。
当晚,李管事便挑了几个脚步轻盈,善于隐踪的护院,悄悄吩咐了一番。
几人分作两路,一路守在陈家湾村口附近,盯着进出的马车。
另一路则蹲守在大丰商行和醉仙楼的后门,看马车何时出入。
天还没亮,商行和酒楼的马车便悄悄出了后门,从南城门出城,辘辘地往南去了。
从昨晚就守在陈家湾村口的人,缩在远处的枯草丛里,冻得搓手跺脚的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村口。
天光大亮时,果然有两辆马车从江都城方向驶来,拐进了陈家湾。
不多时,马车又出来了,车厢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什么,沿着来路往回赶。
护院随后凑上前查看,发现回去的车辙明显更深——定是装了重货返回。
蹲守在后门的护院也没白等。
日头还未升高,一早就出去的两辆马车,一前一后从城外驶来,径直进了商行和酒楼的后院。护院悄悄攀上墙头望去,只见从车上卸下一筐筐竹盒,八角盒、圆盒都有,码得整齐,上头还盖着棉被。
伙计们轻拿轻放,动作熟练,一看就是做熟了的。
消息陆续传回来时,李管事正在书房里喝茶。
他放下茶碗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两路消息一碰,事情便水落石出了——
腊月红,胭脂玉,今冬扬州府城最稀罕的鲜果,原来出自陈家湾。
他没有急着动作,将手里的线索理了理,写成一封密信,盖上私印,命人快马加鞭送往海陵。信里没有多余的话,只把陈家湾、腊月红、大丰商行、醉仙楼这几条线串在一起,附上探得的消息。
末了加了一句:今冬扬州第一鲜,原产地在此。如何处置,请老爷定夺。
信使揣着信,打马出了城。
马蹄声哒哒的,在冬日的官道上响了一路,渐渐消失在北风里。
李管事站在书房窗前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着。
这陈家湾,怕是要更热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