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八这日,河道工地上飘出了鱼香。
大锅架在土灶上,鱼块炖得骨酥肉烂,汤色奶白,葱花星星点点浮在上面,热腾腾的蒸气裹着鲜味,老远就能闻见。
干活的汉子们一人端上一碗,蹲在工棚边上,吸溜吸溜地喝着鱼汤,啃着鱼肉,满头大汗。鱼汤鲜,鱼肉嫩,一碗下去,浑身都暖了。
喝完了,抹抹嘴,又下到河床里继续干。
朱颜坡上,女工们下工时,手里都多了两条鱼。
徐青青让高小兰分的,鱼个头匀称,鳞片银亮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
王婆子把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咧嘴笑道:
“徐先生就是厚道,年鱼还想着咱们。”
刘婆子脸上乐开了花,连声说:
“昨日村里发了两条,今日徐先生又发两条,哎呀我可馋死了——
回去就炖汤,今晚非解解馋不可!”
田小桃手里提着草绳穿着的两条鱼,快步往坡下赶。
那鱼嘴还一张一翕地动着,她寻思着快些回去还能养在盆里。
田小桃是个爱吃肉的小姑娘,这两日跟她哥一人分了好几条鱼了,再不用让来让去。
她一边快走一边犯愁——
这么多鱼,怎么做才好呢?怕是连灶王爷都要来借锅了!
一群女工叽叽喳喳地下了坡,手里提着鱼,嘴里念叨着红烧、清蒸、炖汤,热闹得像要赶去吃席。
腊月二十八,天刚蒙蒙亮,梅子就醒了。
她没有赖床,轻手轻脚地起身,怕惊动旁边还睡着的文胜。
其实文胜也醒了,只是没动,眯着眼,偷偷看她。
梅子披上那件大红色新袄,领口绣着几朵小花,衬得她脸颊白里透红。
她坐到梳妆台前,对着铜镜,慢慢把头发挽成髻,又拿起那对红绒花,仔细别在发间。
绒花红得亮眼,在她乌黑的发上轻轻颤着。
文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,倚着门框,看着她。
梅子从镜子里瞥见他的影子,手上顿了顿,没回头。
文胜就那么傻站着,看她一下一下抿头发,看她把绒花扶了又扶,眼神黏糊糊的,嘴角咧得像个傻子。
“看什么看?”
梅子终于忍不住,回头瞪了他一眼。
文胜嘿嘿一笑,赶紧收回目光,转身去灶房端回门礼。
礼是早就备好的——
一刀腊肉,两包点心,还有两条大鲤鱼,用红纸裹了鱼嘴,草绳串着。
他把东西提在手里,站在院门口等。
梅子出来时,天光已经大亮了。
文胜提着东西走在前面,梅子跟在后头。
走了几步,文胜停下来,回头伸出手。
梅子愣了一下,没接,低着头快步走过去。
文胜也不急,跟上去,手悄悄伸过来,握住了她的。
梅子的手凉丝丝的,文胜的手热乎乎的。
她没挣,便由他握着,只是嘴角弯得更深了。
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,一路走到了小苇村村口。
晨雾还没散尽,路两边的枯草顶着薄雪,踩上去沙沙响。
吴家的院门敞着,吴婶子早就站在门口张望了。
两手抄在袖筒里,脚在地上跺了又跺,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。
远远瞧见女儿女婿拉着手过来,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了。
迎上去几步,拉住梅子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,嘴里念叨着“瘦了瘦了”,说着眼圈就泛了红。
这才两日不见,也不知到底是瘦了多少。
吴老汉从堂屋里迎出来,满脸是笑,连声招呼文胜进屋。
堂屋里,火盆烧得正旺,炭火哔哔剥剥地响,热气烘得人脸颊发烫。
一家人差不多都在。
吴良和李巧娘从灶房探出头来,打了声招呼,又回去忙活了。
梅子的大哥吴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碗茶,慢悠悠地喝着,见文胜进来,只点了点头,身子没动。
他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袍,头发梳得油亮,手指白净,看着就比村里人讲究些。
大嫂王春草坐在旁边,头发衣裳也收拾得整齐,腰上系着围裙,手里正编着一只竹盒,篾条翻得飞快。
听见动静才舍不得地放下,换上一副笑脸,起身迎了迎。
嘴上说着“来了来了”,眼睛却先往文胜手里提的东西上溜了一圈。
吴家兴从里屋探出头来,脆生生喊了 “姑姑、姑父”。
文胜递给他一荷包糖块,小家伙刚接过去,他爹就在一旁喊:
“回去读书!”
吴家兴瘪着嘴,乖乖转身回了屋,临进门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,咽了口唾沫,这才磨磨蹭蹭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屋里随即传来他拖长声调念书的动静,像老和尚念经,听着就让人犯困。
文胜把回门礼放在桌上,鱼还活着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吴婶子赶紧接过去,怕鱼断了气,颠颠地送到灶房养起来。
堂屋里,吴老汉拉着文胜在八仙桌旁坐下,吴有还坐在原处没动,三人一边喝茶一边说话。
吴老汉问了几句陈家湾的事,又问文胜家里过年怎么安排,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
吴有端着茶碗,偶尔插一句,语气淡淡的,不冷不热。
他原想把小妹说个城里的人家,可家里都不赞同,小妹自己也不愿离爹娘太远。
前日去陈家湾喝喜酒,酒席摆了五十来桌,在乡下确实排场不小,可他见惯了府城里的世面,这点场面还不太入眼。
这个妹婿,也就是长相身板还拿得出手些,旁的……他抿了口茶,没往下想。
梅子跟着母亲进了里屋,坐在床沿上,手里帮着择菜,耳朵却竖着,听着堂屋那边的动静。
吴婶子坐在她旁边,拉着她的手,低声问:
“他待你好不好?”
梅子红着脸点头,嘴角弯着,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吴婶子又问了几句什么,声音低得只有娘俩能听见。
梅子的脸更红了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。
吴婶子这才放心,拍了拍她的手,娘俩都笑了。
王春草没往母女俩跟前凑。
她端着编了一半的竹盒,回了自己那屋,往床沿上一坐,接着编。
手上的活计不停,耳朵却支棱着。
堂屋里文胜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,她手里的篾条穿得飞快,心里却像打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,不知在盘算什么。
一晃已是日暮时分。
日头渐渐偏西,暮色从窗棂里漫进来,把堂屋染成一片昏黄。
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顿丰盛的晚饭,又说了一会儿话。
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,火星子一明一灭的,像是催着人该走了。
文胜起身告辞,梅子也跟着站起来。
吴婶子送到院门口,拉着梅子的手,攥得紧紧的,舍不得松开。
梅子低声说了句:“娘,我过两日就回来。”
吴婶子这才松手,眼眶又红了。
小两口出了村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田野里起了薄薄的雾,笼着枯黄的草茬子。
不远处,村庄里的灯火已星星点点。
月亮挂在天边,清冷冷的,把一对牵手的身影照得影影绰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