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家的堂屋里,灯还亮着。
一家人又投入了编竹盒的“大业”,各就各位,没人偷懒。
一早收起来的竹盒半成品重新摆上桌,竹条竹篾也搬到了堂屋门口。
吴婶子和两个儿媳围着桌子坐下,拿起竹篾,继续忙活。
李巧娘坐在左边,低着头,手指翻动,虽慢却稳。
王春草坐在右边,手脚利落,编得飞快,篾条在她手里刷刷地响,像是在跟谁比赛。
吴老汉和吴良蹲在门口,一人一把篾刀,劈竹篾。
竹竿破成竹条,再破成粗细均匀的篾丝,竹屑飞了一地。
吴良劈得慢些,不时抬头看一眼媳妇,见她编得认真,也没哪里不舒服,嘴角便悄悄弯了弯。
吴有却不想沾这活计。
他坐在里屋的床沿上,手里捏着一本书,翻两页,又合上。
几文钱的活计,他可看不上。
他这双手,是写字、记账的,割伤了刺破了可怎么办?
外头篾条刷刷地响,他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“家兴!”他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八岁的吴家兴正蹲在堂屋门口,看爷爷劈竹篾,眼睛黏在那些篾条上,挪都挪不开。
被他爹一喊,不情不愿地站起来,磨磨蹭蹭地往里屋走。
“爹,啥事?”
“进屋来写字。”
吴家兴嘟起嘴,“爹,大过年的,让我歇两天吧……
爷爷还说要给我编个虫盒呢,我得看着。”
“不行。”
吴有把纸铺在桌上,砚台里倒了些水,慢悠悠地磨了几下,
“都进学半年了,你那字还是没骨头。一日不练就荒废了。”
他把笔塞到儿子手里,“三十个大字,写完你再出去看。”
吴家兴叹了口气,乖乖接过笔。
纸铺开,笔蘸饱,他趴在桌边,一笔一划地写——
“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下、大、小、多、少、天、地、日、月”。
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,又像醉汉走路。
写到第十个,手腕酸了,停下来甩甩手,又继续写。
堂屋里,吴喜妹坐在桌边,手里编着竹盒,眼睛却不时往窗外瞟。
梅子才走,她心里就空落落的。
吴大嫂王春草看出婆婆的心事,笑着劝道:
“娘,梅子嫁得好,您瞧她那脸色,红润润的,就知道日子不差。
再说,小妹就嫁在眼皮子底下,想她了,这边喊一声,那边马上就能应。您就别担心了。”
吴婶子点点头,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,手里的篾条翻过去,压过来,服帖极了。
王春草眼珠子转了转,压低了声音问:
“娘,小妹那婆家到底做着什么生意?每日收这么多竹盒,给的价还那么高,那生意肯定小不了。”
吴婶子手里没停,嘴里含混应着:
“就是……他们陈家湾的事。多的我也不清楚。”
嘴上含糊,她心里门儿清——
这个大儿媳是个掐尖的主儿,眼珠子专往钱多处转,耳朵专往好处听。
但凡有来钱的门路,她都要挤破头去沾一沾,拦都拦不住。
可人家村里的生意,底细打听多了犯忌讳,她们只管挣这份手工钱就得了。
再说,女儿如今已是陈家湾的媳妇,她可不想有什么事儿,让梅子夹在中间两头为难。
王春草见问不出什么,心里一阵气闷。
手里的篾条穿得用力了些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低下头,不停手。
篾条穿得更快了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她心里苦,可没处说——
不往钱多处奔,日子怎么过?
他们一家三口是小年那日到的家。
一进门,就看到满桌子的竹盒,满院子晾晒的竹条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问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,她二话没说,放下包袱就坐到了桌边,连儿子都顾不上安顿。
她手不笨——
只要能挣钱,只要想学,就没有学不会的。
编了两日便上了手,如今她一日能编两三个,比弟妹李巧娘还要多。
她为啥这么积极?没法子啊。
亲戚们都以为,她男人在府城里做着账房,名头好听,挣着大钱,一家人早就成了城里人。
是,她男人在商行里做账房,算个小头头,一个月三两的月银,听着可真不少。
可府城居,大不易。
花销像流水,根本兜不住。
租的房子在城边边上,一个月要八百文。
就这,还是跟人合租的。自家就两间半房,那半间是合用的灶房。
再有,城里吃水要钱,柴火要钱,粮要钱,菜也要钱。
出门要体面,衣帽鞋袜,还有人情往来,处处都得掏铜板。
每月那三两银子,根本攒不下多少。
她平日里在家,也接些浆洗缝补、帮厨帮工的零活,贴补家用。
儿子八岁,半年前送去私塾开蒙。
寻常一间私塾,除了拜师礼,一年的束修就要十两银子,这还没算笔墨纸张。
束修一交,家里那点积蓄一下子就见了底。
如今这编竹盒的活计,一个七文钱,虽说不算多,可攒一日是一日,攒几日就是几张大字纸、一支笔。
既然别的门路打听不着,那就先把眼前这篾条攥紧了。
她低着头,手里的篾条穿得越发快了,再没说话。
一家人各有各的心事,都闷头忙活手里的活计,没人说话。
堂屋里只有竹篾穿梭的沙沙声、炭盆里的噼啪声,偶尔吴老汉咳上一声。
不一会儿,屋里飘出吴家兴诵读大字的声音,童声稚嫩,一字一顿。
“人、口、手……天、地、日、月。”
读了三遍,他停下来,抬起头,可怜巴巴地望着父亲。
“爹,我现在可以去看爷爷编虫盒了吧?”
吴有走过去,一张一张翻看他写的字,虽歪歪扭扭,笔划倒都齐了。
他点点头:“嗯,今日写得有进步。去吧。”
“哦!爷爷,我来了!”
吴家兴欢呼一声,搁下笔,一阵风似的跑出来。
堂屋门口,吴老汉坐在板凳上,手里竹篾正编着一只小巧的盒子,听见孙子喊,抬起头,笑了。
吴家兴蹭在他旁边,托着腮,看着爷爷手里的竹篾,一点一点变成镂空小盒的形状,眼睛眨都不眨。
“爷爷,你手真巧。”他说。
吴老汉把编好的盒子放到孙子手心里。
盒子有些歪,经纬也不大匀称,好在还算玲珑小巧。
吴家兴接过去,托在掌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,嘴角咧得合不拢。
“爷爷,你真好!”
吴老汉呵呵笑着,揉了揉孙子的脑袋:
“等开春了,给你逮一只蝈蝈放进去。”
家兴高兴得直拍手,蹲在那儿接着看,再也不肯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