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楼一楼的会客室里,徐青青点亮了壁灯。
柔亮的光晕在墙面上铺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门轻轻掩上,外头的笑语声顿时矮了下去,只剩火盆里木块噼啪的轻响。
徐大山在椅子上坐下,搓了搓手,先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确认门已关严,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去,压低了声音:
“小妹,这信是甲九大人让我转交的。
还有,两处新开矿的进度,也让我转告给你——但消息不可外传。”
徐青青接过信,展开,就着灯光看了起来。
信纸上的字迹端正,内容不长,她看得快,目光却停在了几处关键的字眼上。
徐大山坐在对面,压低声音说:
“我一直跟在甲九大人左右。
上次离开,就是直奔金砂矿那边。如今已经勘探明了,矿藏可观。
世子调了军队驻守,矿务署正在加紧筹建。
不过今冬天气太冷,地冻山寒,过了正月才会大规模招募矿工采矿。
官方定名为——都梁金砂矿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没说话,目光仍落在信纸上。
徐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还没有窗外的风声大。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处金矿离官道实在太近,世子已经协调地方,重修官道。
原来的官道改道别处,这一段路封闭,划入矿区。”
徐青青放下信,想了想。
改道重修,封闭路段——这手笔可不小。
世子做事,确实周全,连这样的细节都考虑到了。
“黑油坑那边呢?”她问。
徐大山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,
“那边也勘明了位置。
不过那东西,谁也没见过——工部派来的勘采令见都没见过。
他们按你给的资料,简单试了几种用法,确实是耐烧,遇水不灭。别的还没来得及试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
“那东西沾上就黏糊糊的,洗都洗不掉。
如今天气冷,人手也不够,就先派了人把那一带圈了,派军队守着,等年后再说怎么办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把那封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“大哥,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?”
“五日。”徐大山说,“初五再赶回去。”
徐青青看着大哥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,语气轻快起来:
“那就好好歇几日,陪陪家里人。大嫂和孩子们都盼着你呢。”
徐大山笑着点点头,又问起村里的事。
徐青青拣要紧的说了几句——
河道在挖,果子在卖,生意不错,村里人都有活干、有饭吃,日子比刚来时好多了。
徐大山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,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
“世子如今巡视到了盱眙城,盯着都梁金矿筹建的进度。过年也不回京。”
徐青青愣了一下。
大年三十,还在外头奔波,这位萧世子,倒是真把自己当牛马使了。
她沉默了片刻,感叹道:
“靖王世子代天子巡牧四方、赈济灾民,如今又盯着矿上,过年也不回家,着实令人敬佩。”
徐大山点点头,满脸都是崇敬之色。
正事已经说完,他站起身,把椅子轻轻往桌边推了推。
“小妹,那我先回了。春花还在家等我吃饺子呢。”
声音里带着点急,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笑。
徐青青并未多留,一直送他到大门外。
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紧,寒意直往领口里钻。
徐大山裹紧身上春花给他新做的袄子,脚下不停,沿着青条石阶,快步而下。
不一会儿,便下了岭,朝村里跑去,身影渐渐融进巷口的灯火里。
徐青青站在门前的石台上,顺着大哥回家的身影一路望去——
村子里,家家户户都亮着红灯笼。
那光,远远近近,明明灭灭,把整个陈家湾的大年夜,染成一片暖暖的红。
远处,隐约传来爆竹声,噼里啪啦的,断断续续,像是在跟旧年作别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院子。
饭厅里,一家人还围坐在桌前。
几个小的正抢着花生、瓜子、芝麻糖,闹成一团。
文石抓了一把糖便往兜里揣,被文瑜一把夺下一半。
他也不恼,嘿嘿笑着又去抓,还招呼黑蛋也快点儿。
秀秀趴在高小兰怀里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眼皮直打架,已经困得睁不开了。
小兰轻轻拍着她的背,嘴里哼着轻柔的小曲。
徐青青在桌边坐下,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是热的,屋里是暖的。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一家人,嘴角也不自觉地翘着。
外头的风声被窗纸隔住了,只听得见隐隐约约的响动。
文瀚和文远慢悠悠地包着饺子。
那捧书写字的手,擀起皮来,个个圆润匀薄,很是像模像样。
那捉笔算账的手,包起馅来,一捏一折之间,竟也颇有章法。
两人都不说话,低着头,一个认真擀皮,一个仔细包馅,配合得极有默契。
几个小的看见徐青青望了过来,打闹也住了手,一个个装乖地凑到二哥三哥那里去搭把手。
孩子们干活都很像样。
饺子一个个包得细致,捏出的褶子匀匀的,一排排端端正正地立在盖帘上。
文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,说水开了。
黑蛋端起一帘饺子送进灶房。
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,文山接过盖帘,轻轻一抖,便一个接一个滑进沸水里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
他用笊篱顺着锅沿轻轻推了几圈,白胖的饺子便乖乖地在汤里翻起了跟头。
灶上的热气越聚越浓,把窗纸蒸得微微发潮,连窗棂上都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。
“饺子出锅咯——”
“吃饺子,过——年——咯!”
随着文山这一声吆喝,一家人眉眼间的笑意顿时生动起来。
文石再顾不得手里的糖,往桌上一搁,就往灶房跑,脚丫子拍在地上啪啪地响。
黑蛋守在灶房门口多时了,伸着两只手往里瞧,嘴里直喊着“我来端我来端”。
文瑜笑着摇摇头,手底下却不闲着,三两下把桌上的零嘴归拢到一旁,腾出地方来摆饺子。高小兰抱着秀秀站起身,秀秀被那一声“过年咯”喊醒了瞌睡,拍着小手喊“饺饺”。
文瀚和文远收拾了面盆和擀面杖,一个去橱柜里摸醋碟,一个去筷笼里抽筷子。
徐青青坐在桌边,看着这一屋子人忙忙活活,眉眼弯弯。
她没起身,只是伸手把面前的小碟摆正,又把醋壶挪到桌子中间,顺手把文石落在桌上的糖纸捡起来,捏在手心里。
圆滚滚的饺子一盘一盘端上来,热气腾腾地堆在盘子里,白胖胖的,挤挤挨挨。
碗里的醋还飘着香,混着蒜泥的辛辣,勾得人胃口大开。
一家人围坐,碗筷轻碰,笑语不断。
徐青青夹起一只饺子,咬了一口,馅鲜皮薄,烫得她轻轻呵了口气,眼底却全是满足。
灶房里的蒸汽和饭厅里的人气搅在一起,暖融融地糊在窗纸上,连檐廊下的红灯笼都显得更柔了几分。
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光晕铺了一院子。
这是徐青青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。
此时安稳,就很满足。
别的,等过了年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