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晏景隆二十三年,年末。
泗州,盱眙城。
城中的一处宅子静悄悄的,外头却有重兵把守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辉。
巷口设了路障,往来行人远远就绕开了,整条街都显得冷清。
正堂里,炭火烧得正旺,热气烘得满室如春。
萧珩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信,看了一遍,搁在一边,又拿起另一封。
案上堆着好几封,封皮上都是同样的落款——京城,靖王府。
“催了几回了?”
申元培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慢悠悠地问。
“四封。”萧珩把信往旁边一推,“父王的意思是,让我务必回去过年。”
申元培笑了笑:“那世子打算如何?”
萧珩没答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冷风钻进来,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。
街上没有行人,只有巡逻的兵卒,脚步整齐,甲叶碰撞,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如果只是回一趟王府,倒也无妨。
可他心里清楚,只要回了京城,父王和皇上一定会让他入朝议事、进宫赴宴。
到那时,便又要日日听那些党争吵嚷,陷于宫闱纷争之中勉力周旋。
何时能再出京,恐怕就由不得自己了。
“回去能做什么?”他说,“听他们吵?看他们争?”
申元培没接话。
朝堂上的争吵,一日未歇。
党同伐异,乌烟瘴气。
谁继承大统,哪家得了势,哪家又失了宠——
朝堂之上,日日争的都是这些。
少有人关心灾民生计,少有人关心边关将士。
到了冬日,边关急报一封接一封。
莫说军饷,便是守边将士急需的冬衣军械,也不见一丝踪影。
萧珩关上窗,走回来坐下,语气低沉:
“好在咱们早早筹备了钱物,辗转送往朔州。
豫州、宋州灾民过冬的粮衣,也已安排妥当。”
他长叹一声,“不然,不知多少灾民和士兵要忍饥受冻,能不能熬过这个年,还两说。”
申元培点点头,端起茶碗默默饮了一口。
天子内不能正宫闱,外不能协群臣,朝纲废弛,国事日非。
京城之中,上下掣肘,宛如一局泥泞残棋,人人困顿其中,难觅破局之策。
幸而天子授萧珩以钦差之名,许其代天巡牧、便宜行事。
如今皇帝所能倚仗者,唯有这个信任的侄儿,在外奔波筹谋,挽狂澜于既倒,解黎庶于倒悬。
“先生,”萧珩说,“您也不回去?”
申元培捋着胡子,摇了摇头。
“老夫也不愿回京。那京城里有什么好待的?
至亲都已离世,京里还有两个侄儿。
叔父倒是叫的亲热,可张口权,闭口钱,满是恭维与算计。不回也罢!
正好陪世子一起在此过年。”
萧珩笑了笑。
他想起每年在宫里过的那些新年宴——
觥筹交错,笑语盈盈,可底下全是争风吃醋,假模假样那一套。
年年如此,腻味透了。
“今年就在民间过个新年。”
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。
话音刚落,甲七捧着一只竹盒进来。
说是大丰商行从扬州那边运来的鲜果,今日刚到,特意呈上。
二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。
竹盒揭开,里头的朱红果子颗颗饱满匀称,鲜红欲滴。
托在掌心里,像玛瑙,又像宝石,果梗翠绿,还带着几片鲜嫩的叶子,仿若刚从枝头摘下一般。
萧珩拈起一颗,端详了片刻,才咬了一口。
汁水饱满,酸甜适口,果香在齿间久久不散。
他微微挑眉,又拿起一颗,看了看,才慢慢吃完。
申元培也拿起一颗,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品鉴了一番,捋着胡子点了点头:
“不愧是扬州的出产,这品相,便是贡品也不过如此了。”
冬日里能有这样的鲜果,往年便是在宫中也不常见。
萧珩吃了两个就停住,用帕子拭了拭手指,抬眼看向甲七。
甲七会意,恭敬地禀报起商行传来的消息。
“这朱颜果子是徐先生在陈家湾带村里人种出来的,她并未亲自出面做这生意,只找了大丰商行和醉仙楼销货。
腊月中旬上市以来,风靡整个扬州地界,权贵豪门竞相追捧,人称‘扬州第一鲜’。
如今这一对八角果盒,叫价百两往上,还得提前预定。
稍次些的果子,也得五两十两才能尝到鲜。
扬州府的文人举子们,还争着为这果子取名、联诗。”
说着,甲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呈给世子。
萧珩接过,展开一看。
纸上抄着几首诗,字迹工整,墨香隐隐。
他扫了一眼,未说什么,递给了申先生。
申元培接过去,捋着胡子,眯着眼看得津津有味,还不时点评几句:
“名字起得好——腊月红、胭脂玉、丹华玉露、绛雪珠,都有几分雅意。
诗也是好诗,江南确实多才俊,不过嘛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出几分挑剔,
“靡靡之气甚重。
这些文人举子,吃个果子也能写出这许多风花雪月来。”
萧珩笑了笑,没接话。
申元培放下纸,拈起一颗果子,翻来覆去地端详,忽然开口:
“我那学生来信,也说起陈家湾。
开荒地用了新式犁具,整村人齐心协力,百年荒湾开出几千亩田地,全都种上了越冬的豆子,长势还不错,都是他亲眼所见。
信里并未说起这果子的事啊!
唉!那小子,学问做的好,眼力却不行。
岂不知这小小的一盒果子,便能换上几百石的粮食,那可是一年风调雨顺、百亩良田才有的产出!
当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。”
他摇头叹了半天。
申元培又拿起一颗果子,放进嘴里细细品味,才道:
“这像是地莓果子。我以前倒是见过,不过没见过这么大、这么匀称好看的,味道也不如这个酸甜浓郁。”
萧珩来了兴致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见过的就是野果子,以前游历时,在山川野林中,偶然能看见,一颗两颗的,也不是冬日里,都是夏日才见。”
申元培忍不住又捻起一颗来吃,
“也不知徐先生是如何在冬日里种植,又在腊月便能上市的。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感慨道:
不过想其之前所赠农书,也就了然了——
非常之人,能行非常之事。如是也。”
说起徐先生和陈家湾,萧珩顿觉心里畅快了许多。
他把京城催返的信搁在一旁,不再理会,
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不在意。
话题越聊越轻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