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陈家湾,三兄弟愈发用功起来。
书楼的灯,一日比一日亮得晚。从前亥时便熄,如今常要点过子时。
窗纸上透出的光晕,在夜色里晃晃悠悠的,像是谁在深更半夜还睁着眼不肯睡。
文山的基础最薄,看书做题也就最吃力。
一本帖经翻来覆去地背,嘴里念念有词,有时背着背着就卡住了,皱着眉想了半天,想不起来,也不肯跳过去,从头再来。
他坐得最直,也坐得最久,往往灯火将尽,他还伏在案上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文石和黑蛋被这气氛压着,再不敢像从前那样闹了。
不论是在自己院子还是在书楼,说话都压着嗓子,走路也放轻了脚步。
孩子们在用功,徐青青这当娘的也不能闲着。
她把李书吏说的那些话,一字一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,该记的记下了,该准备的,也开始一样一样着手。
买回来的笔墨,先让兄弟几个拿去用,看看到底顺不顺手。
三兄弟试了两日,太软的不要,太硬的也不要,要那种不涩不洇的,落在纸上刚刚好,各选出几支笔和墨来,这才算过关。
考篮是找高父定做的。
高家听说这是给女婿考试用的,全家人都上了心。
高父连夜挑竹子,篾条劈得比平日还要精细。只两日的工夫,三个考篮就送了过来。
竹编的,不大不小,提着却结实,提手磨得光滑,不硌手。
里头分了两层,底层放吃食,上层搁笔墨。
徐青青拎起来试了试,稳稳当当。
吃食这块,高小兰安排,文瑜帮着试。
馒头蒸好,晾凉,切成片,再烤得干干的,咬起来嘎嘣脆,不脏手,放两三天也不坏。
高小兰咬了一口,嚼了嚼,点点头:“娘,这个行。”
衣裳也费了心思。
开春的天气乍暖还寒,说不准。宁可多穿些,热了再脱,也不能备少了。
一人先备上三件细棉布的袍子,这个是现成的。
单衣不顶事儿,棉衣又不能穿进考场。
徐青青去空间里翻检了一顿,扒拉出来一卷羊毛毡。
这还是当初从七岗山匪窝的库房里一并搜罗来的,也不知是抢了哪个商队的,羊毛织的厚实细密,单层就有一指厚,披在身上一会儿就捂出汗来。
有点像前世的羊毛呢,却又比那更密更厚。
她把羊毛毡拿给高小兰。
高小兰眼睛一亮,接过去摸了摸,又贴在脸上蹭了蹭:
“娘,这个好!我给他们一人缝一件坎肩,长一些,肯定暖和。
不能带袖,不然写字胳膊抬不起来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让她做主。
高小兰裁了三身,和文瑜一起缝制,这个不复杂,几日便好了。
坎肩穿在袍子外面,虽是单层的却厚实,格外暖和。
高小兰又用剩的羊毛毡,给每人做了一双毡鞋。
兄弟三人试过了衣服鞋子,身上,脚上都热乎乎的,谢过娘和小兰,又脱下来,小心地放好。
出了正月十五,朱颜坡上的果子依旧是供不应求。
这一点,便是徐青青也没料到。
年节虽已过,销量却不减反增,只可惜棚里的果子已经不多了。
徐青青翻了翻棚子里的果量,心里有了数。
她让来接货的管事给两位掌柜都捎了话,余下的果子不多,每日供货会渐少,出了正月就基本摘空了。
周掌柜和乔掌柜都有些舍不得,可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。
季节过了,果子就没了,再等就是下一季。
竹盒那边,徐青青也告知了陈大嫂,外村收购到正月二十就停了。
陈大嫂满口答应,提前跟各村带头的妇人都打了招呼,让大家有个准备。
这一个来月,她经手的竹盒少说也有几千个,光抽成便挣了不少银子,心里已十分满足。
高家那边,徐青青也打了招呼,竹盒慢慢减量,月底收尾。
高父听了,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活计虽然没了,可一家三口也是扛不住了。
这一个冬日,银子是挣了不少,人也累得够呛。
起的比鸡早,睡的比狗晚,每日扒开眼睛就是编,手就没停过。
高母的手都肿了,用布缠着,还不肯歇。如今终于可以缓缓了。
“缓缓吧。”高母揉着酸胀的腰,对高父说,“再挣下去,命都要没了。”
高父点点头,把篾刀收进工具箱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又算了算账,惊着了——
大几十两银子,别说自家要盖砖瓦房,就是买头牛,再给高小弟娶媳妇,都够了。
“亲家母这生意,”他对高母说,“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啥?”高母瞥他一眼。
“真是仁义。”高父说。
高母没接话,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手,又看了看那堆还没编完的竹篾,忽然笑了。
“明年还做不?”
高父想了想:“做。不过得悠着点。”
这日早上,接货的马车刚走,徐青青正在自家小院里看着账本,院门口传来一阵车马声。
马车就停在院外的村路旁。车不算大,可看着就十分讲究——
黑漆的车身擦得锃亮,车帘是深蓝色的绸子,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。
赶车的汉子穿着干净,跳下车,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拜帖。
文远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时手里捧着帖子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娘,外边来了一辆马车,黑漆的,挺气派。来人递了帖子,说是海陵那边来的。”
徐青青接过拜帖,展开一看。
帖子是上好的宣纸,洒金,字迹端正,落款写着“海陵王宅李海顿首”。
海陵?她眉头微动,把帖子合上。
“请进来。”
文远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不一会儿,引着一个人进了院子。
来人四十来岁,穿着身石青色绸袍,外头罩着玄色比甲,腰束丝绦,面容白净,留着短须,一双眼睛精明而不张扬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,一左一右,手里各捧着一只小匣子。
“徐娘子,在下李海,海陵王宅管事。冒昧登门,还望见谅。”李海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。
徐青青还了礼,笑着把人让进堂屋。
文远端上茶来,李海接过去喝了一口,目光在屋里缓缓转了一圈。
堂屋里陈设简单,却收拾得干净利落,墙上挂着一幅字,窗台上搁着一盆石菖蒲,绿意盈盈的。
“徐娘子这地方,清雅。”他说。
徐青青笑了笑:“乡下地方,简陋。李管事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”
李海放下茶碗,点了点头:“徐娘子爽快。那我就直说了。”
他说话不急不慢,字字清楚,透着一股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老练。
“我家老爷是海陵数一数二的大盐商,姓王,讳崇万,名下产业遍布扬州府。
今冬这‘腊月红’在扬州地界名声大噪,我家老爷尝过之后,赞不绝口。
听闻是徐娘子一手种出来的,特命在下来拜会,想跟娘子谈一谈这果子的生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