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试分为两场,定在二月十六和十八两日。
主考官便是本县的县令李晏。
江南文风兴盛,今年江阳县应试的考生共有四百零六人。
县学后头的考棚已经不够用了,连县学正中的讲经堂里,也摆了几十个书案座位。
讲经堂是县学日常上大课的地方,内里空旷,有墙有顶,遮风挡雨,比外头那些矮窄的格子间强多了。
陈文瀚有幸,按照浮票上的座位号被安排在了讲经堂,而且就在第一排。
好处显而易见,宽敞、整洁、亮堂。
唯一不好的是,这几十个考生要与主考官同处一室。
主考官县令李晏就端坐于前堂正中,两侧还有副主考和巡考,考生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,一抬头便能看见,想躲都躲不开。
胆小些的考生,光是这份压迫感便觉撑不住。
文瀚却不在意。他端坐在案前,准备着笔墨,腰背挺直,神色坦然。
陈文山分到的考棚,在外面第一排的靠东边一间。
大概是头一排实在显眼,这一排的考棚都刚刚翻新过,里面整洁干爽,桌椅也新,抬头看看,瓦顶结实,挡雨不成问题。
可挡风就差了些,二月的晨风沿着门洞往里灌,穿堂风还有些刺骨,只穿着几层单衣和布鞋的考生被吹得瑟瑟发抖,不停的跺脚。
文山身上穿了羊毛毡坎肩,脚上套着毛毡鞋,都是他媳妇亲手缝的,自然是从头到脚都暖烘烘的。
天还没亮透,棚里有点儿暗,他擦过条凳和桌面后,就先把蜡烛火石拿出来点上了。
又拿出笔墨,砚台、水注,一一摆好,然后慢慢研墨,不慌不忙地等着发卷。
陈文远就没那么走运了。
他被分到了最后排的老旧考棚,又脏又破,到处是蛛网和积尘。
头顶角落里还碎了几片瓦,漏出几道天光下来。
文远却不往心里去,逃荒路上什么破地方没住过?
况且报名那日他还提前来看过考棚,心里早有准备。
他从考篮里掏出一块破布和一块油布,用破布先掸了蛛网,抹了灰尘。
然后登上条凳,仔仔细细把那处瓦缝用油布补好,免得下雨时漏水进来。
再把桌面条凳仔仔细细擦过一遍,这才坐下来,点上蜡烛,长长舒了口气。
巡查的差役从他棚前走过,看了一眼,也没说什么——反正不少考棚都这样。
比如斜对面,张书宝分到的考棚,头顶直接缺了半片瓦,漏了拳头大小的一个洞。
他可没准备油布,就算有,他也不会补啊!
看对面那个如挂树猴子一般的陈文远,哪里有个读书人的斯文样子?来考试怕是也只配凑个数。
他仰头望了望棚上那个洞,心里发愁,又自己安慰自己,反正不在正头顶上,不会那么倒霉吧?自己注意些就好。
文远坐下来,刚摆好笔墨,便觉一道恨恨的视线从斜对面瞪过来。
他抬头一看——哟!这不是张书宝吗?
真是冤家路窄,两人斜对面坐着,中间只隔着一条通道,相距不过两丈远。
文远直接无视掉,他今日是来考试的,犯不着跟人置气。放松心态,专注于自身。
他拿出砚台墨条,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。
张书宝见他这副视若无睹的模样,心头那把火更旺了。
他对分到这简陋考棚的烦躁,对漏雨的隐隐担忧,一股脑全转成了对外的怒火。
他咬了咬牙,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咒骂:
哼,这回落单了吧?
不过一群刚落户的流民,乡巴佬,还妄想来考县试?
还一来就是三个!补瓦的手艺倒是不错,可大字能认满一箩筐吗?
那研墨的手法倒是像模像样——呸,天生做小厮的命!
他越想越气,鼻子里哼了一声,一掌拍在桌上,倒把砚台里的墨汁震了几滴出来,赶紧拿袖子擦了。
辰时一到,讲经堂里一声早课钟响,悠悠传遍四方。
主考官李晏端坐于堂前,目光扫过满堂考生,微微点头。
一旁的李教谕起身,清清嗓子,高声宣读考场规矩——
不得交头接耳,不得私相授受,不得夹带抄写,违者逐出考场,三年不得再试。
洋洋洒洒念了一通,最后一句“开考”落地,满堂肃静。
县试第一场考的是帖经和墨义。
帖经就是填空,从经书里摘出一句话,挖去几个字,让考生补全。
墨义就是简答,问一句经义,用自己的话答出来。
说到底,考的都是基本功,无非是死记硬背的功夫。
考卷发下来,每人厚厚一叠,二十张试题,十张白纸作答题纸。
文远先把卷子一张一张从头翻到尾,确认没有模糊不清、没有错漏,这才从头看起。
文山的底子最薄。
可他是家里第一个孩子,跟着父亲学习的时间也最长,童子功还在。
这几个月重新把书捡起来,他下了死力气,几本书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。
卷子到手,他先通览了一遍,心里便踏实了大半——基本都背到了。
现在唯一要注意的,就是书写正确、字迹工整、卷面整洁。
文山先使劲搓了搓手,等指尖有了热乎气,不那么僵硬了,才提起笔,开始答题。
他写得慢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他知道自己底子不如两个弟弟,所以他求的不是快,是稳。
文远答得快。
他和文瀚从小跟着父亲读书,人聪明,基础扎实,字也练得漂亮。
这些题目对他而言不过是温故而知新。
他越答越顺手,下笔如飞,刷刷地写。
写累了,抬眼见外面已是天光大亮,便吹灭了蜡烛。
歇一歇,再继续。
等再抬起头时,日头已升到中天,暖意透过瓦缝渗进考棚,可坐久了不动,脊背还是凉的。
他看了看考题,已然答了一大半。
早饭是半夜吃的,这时候肚子早空了。
他把考卷和答纸小心收到考篮上层,从下层摸出吃食和水壶,简单对付了一顿午饭。
对面的张书宝也在吃午饭。
他的早饭吃得更早,半夜就垫了点东西,这会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他和他爹是赶着村里的牛车来的,前半夜就出了门。
他原本是想昨日就来县城住客栈的,谁知今年考生格外多,房钱涨了五六倍还抢不到空房。他又不肯去住车马店的大通铺,只好来回跑。
此刻他啃着又油又冷的烙饼,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瞪着对面的陈文远。
一上午他搜肠刮肚,抓耳挠腮,答纸上只稀稀拉拉的写了几行字,心里憋屈得要炸。
可对面那位,愣是连头都没抬过,写得那叫一个顺畅丝滑。
张书宝心里那个气啊!暗暗咬牙,得意什么?写得多就一定能中?还不定谁笑到最后呢!
目光直直钉在对方脸上,恨不得戳出两个洞来,越看越窝火。
文远对此实在无语——难道你就没有自己的考卷要操心吗?我脸上又没写答案。
虽说那目光多少有些影响胃口,但文远还是选择了继续无视。
吃完了午饭,文远没有急着答题。
他把水壶收好,站起身,在狭小的考棚里走动起来。
左右不过三步就到了头,前后也就那点地方,他慢慢转了十几圈,活泛了一下腿脚,这才重新坐定,铺开卷子,继续答题。
又过了一个多时辰,日头已经偏西,文远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
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,没有漏题,没有错字,卷面整洁。
他搁下笔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