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兄弟闷在家里温书,徐青青便带着家里其他人出了门。
文瑜在家便说想到县学看看,徐青青未置可否。
领着人先到县衙门口转了一圈。
朱红大门紧闭,两边的石狮子张着嘴,瞪着铜铃眼,威风凛凛。
门口站着两个衙役,腰板挺得笔直,目不斜视。
文石想凑近些看,被徐青青拽住:“说好了,不乱跑。”
文石缩了缩脖子,乖乖跟在后头。
又走到县学门口。
大门也不开,只能从门缝里瞧见里头的青砖甬道和几株老柏。
文瑜踮着脚望了望,有些失望:“不让进呐。”
徐青青说:“一会儿散学了再看。等回去,让你二哥再给你讲讲。”
斜对面街角有一处茶铺,徐青青带人过去,要了一壶茶、两碟点心,坐下来。
茶铺不大,几张桌子,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望见县衙和县学的大门。
街上人来人往,有挑担的货郎,有抱孩子的妇人,也有穿着长衫的书生。
偶尔有小吏从县衙角门出来,低头匆匆走过。
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约在茶铺里,低声交谈,神色郑重。
文瑜起初还伸着脖子往窗外看,看了半天,没瞧出什么新鲜事,渐渐觉得无聊。
“娘,就是些人来人往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徐青青笑了笑:“日常,就是这样。真要热闹,得等开堂审案、发榜放榜那些时候。”
文石吃了两块点心,喝了两杯茶,便坐不住了,在凳子上扭来扭去。
黑蛋按住他,小声说:“别动。”文石又扭了几下,被黑蛋瞪了一眼,才老实下来。
等到暮钟敲响,县学的小门终于开了。
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里头出来,文瑜伸着脖子瞧了半天,越瞧越泄气——
一个个蔫头耷脑,木木呆呆,有人弓着背,有人眯着眼,像刚从书堆里爬出来似的,半点精神都没有。
竟然还有位鬓角花白的大叔,夹在一群年轻人里头,怎么看都跟“风流倜傥”不沾边。
她心里头那点“学富五车、风度翩翩”的书生形象,啪嗒一下碎了个干净。
这些个读书人,瞧着还不如自家三个哥哥精神。
文瑜闭了闭眼,默默把对县学的憧憬收了回去。
徐青青看看天色,说: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几人拐过两条街,回了桂花小院。
傍晚,胡秀才踱步过来,站在院门口,轻声问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。
徐青青谢了他,说家里都备妥了。
胡秀才点点头,目光落在那棵桂花树上,端详了一会儿,说:
“这树有些年头了,是个好兆头。” 说完背着手慢慢往回走。
刘小荷跟在后头,朝徐青青微微点了点头。
她还是弓着腰,步子慢,走几步便歇一歇。
徐青青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两日,小院里安安静静的,一家人说话压着嗓门,脚步也放得轻,生怕扰了屋里那三个备考生。
二月十六,县试的日子到了。
半夜,天还黑着,桂花巷的小院里就亮起了灯。
高小兰最早起来,灶房里锅碗瓢盆轻轻响着,不敢大声。
她下了三碗面,每碗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葱花,热气腾腾的。
又蒸了鸡蛋羹,热了几个馒头,切了一碟酱牛肉。
三兄弟起来洗漱,吃了饭,换上了备好的衣裳。
徐青青和文瑜把三只考篮又检查了一遍,一样一样,齐齐全全。
文瑜摸着那叠烤馒头片,还是温的,用油纸包好,塞进考篮底层。
“走吧。”徐青青站起身。
一家人提着气死风灯出了门。
灯影晃晃悠悠的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天还没亮,巷子里黑黢黢的,只有远处的天边透出一抹灰白。
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,叶子沙沙响。
到了县学门口,已经聚了不少人。
火把插在门前的铁架子上,橘红的光照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,明暗交错。
书生们提着考篮,有的神色紧张,有的故作镇定,有的还在低头翻书,有的闭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大门两侧站着几个衙役,扶着腰刀,面无表情,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。
文远站在了队伍里,四处张望,看见几个在县学上课时认识的同学,互相点了点头。
文山神色平静,站在两个弟弟身后,稳稳挡住后面的人。
文瀚站在两个哥哥中间,怀里抱着考篮,闭着眼,像是在默想什么。
张书宝也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,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嘴角翘得老高,声音不大,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,隔了老远都看得清楚。
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绸袍的中年人,白白胖胖的,正替他整理考篮,嘴里还在嘱咐什么。
那中年人不是别人,正是张德发。
他忙前忙后的,一会儿拍拍儿子的肩,一会儿又摸摸他的衣领,恨不得把自个儿也塞进考篮里带进去。
张书宝瞥见排在前面的文远几人,鼻子里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“入场了。”前面有人喊。
时辰到了,县学的大门缓缓打开。
门轴转动,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闷响动。
差役站在门口,扯着嗓子高喊:“按序入场,不得拥挤——浮票拿出来——”
队伍开始往前移动。
考生们排着队,一个一个递上浮票,
差役接过,对着卷册核验姓名、籍贯、年貌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才放人进去。
门内站着几个搜身的差役,粗手粗脚地翻检考篮,摸摸衣领,捏捏袖口,动作熟练,面无表情。
三兄弟排的位置挺好,都在中间靠前。
文远走在最前头,把浮票递给差役。
差役看了一眼,核对了卷册,又抬头看了看他,点了点头,放他进去。
搜身时,文远张开双臂,任差役翻检。
考篮打开,笔墨、砚台、水注、烛台、干粮,一样一样翻过去,差役最后合上盖子,还给他。
一切顺利,文远和文瀚也依次进去了。
一个一个进去前,都回头看了徐青青一眼,朝徐青青点了点头。
徐青青站在人群外头,朝他们挥挥手,也点了点头。
队伍慢慢往前移动,渐渐变短。
轮到后面一个考生时,忽然出了乱子。
一个差役从他的考篮夹层里翻出几页写满字的纸,脸色一变,高声喊了起来。
那考生脸色煞白,腿都软了,被两个差役从队伍里拽出来,扔在一边,哭天抢地地喊“冤枉”。可没人理他,连他爹站在人群里,也只敢远远地看着,不敢上前。
后面的考生绕开他,继续递浮票、搜身、入场。
他被拖到墙角,蹲在那里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声渐渐被晨风吹散了。
大门没有为他多留一刻。
时辰一到,大门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徐青青站在那儿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许久没有挪步。
晨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动。
“娘,回去吧。”文瑜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徐青青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身后,县学的大门在晨光里静静矗立,朱漆深沉,门楣高阔,庄严肃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