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场考完，兄弟三人都很快回了桂花小院。
徐青青白日里就叮嘱过了，谁也别多问，日常该怎样还怎样。
高小兰便只管做饭，文瑜只管带着秀秀，一家人心照不宣，轻言轻语轻脚步，把三位考生照顾得妥妥帖帖。
文石和黑蛋刚把人接回来，高小兰的热汤面已经端上了桌，一人一碗，热气直往脸上扑。
三兄弟谁也不提今日考得如何，埋头吃面，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。
文远放下碗，长出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不想动弹。
文山吃完了，坐着发呆，眼神空空的。
文瀚吃得慢，最后也都完了，把碗往前一推。
徐青青看了他们一眼，“去睡吧。”她说。
三人应了，回屋倒头就睡。
一早三更半夜就起身，又在考场上坐了一整天，已是熬不住了，连骨头缝里都是乏。
文远沾枕即着，文山也是。文瀚最后一个躺下，闭上眼，也很快睡着了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，三人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。
吃了顿清淡的早饭，三人坐到书案前，把先前做过的策问题目翻出来，慢慢过了一遍。
不紧不慢，不急不躁，偶尔低声说几句，又各自安静下来。
晚上，依旧是早早就睡下了。
到了半夜，天还黑着，小院里又亮起了灯。
与前一日一样。一家人摸黑吃了饭，提着灯，踩着青石板路上的薄霜，往县学去。
天边一颗星子也没有，沉沉的，像是压着墨。
徐青青站在县学外面，看着三兄弟提着考篮，顺利进了考场大门，站了一会儿，才转身回去。
二月十八，县试第二场。
今日考的是策问和诗赋。
考生座位没变，与第一场时一样。
文远隔了一日，再进考棚，里头落了一层薄灰，没人动过。
他先登上条凳，去检查那处瓦缝。
上次补得结实，油布还牢牢地塞在缝隙里。
他用手指按了按，纹丝不动，再挺两日也没问题。
拍拍手跳下来，拿起破布，先掸灰，再擦桌擦凳。
收拾利索了，安心坐下，点上蜡烛，掏出墨条，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。
周围几个考棚里，考生们也在忙活。
上一场没经验，看到有人拿了油布去补，只能干瞪眼。
这回大家都学聪明了，带了油布来，一个个踩桌蹬凳，往棚顶瓦缝处塞油布。
今夜里天色漆黑，无星无月，白日里必定有雨，这棚是非补不可。
一时间，这两排考棚里又多了几只“挂树的猴子”。
有人笨手笨脚，油布塞进去又滑出来，急得满头汗。
有人站得摇摇晃晃，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，惊出一身冷汗。
差役从巷道走过，面无表情，并未出声喝止，只当没看见。
斜对面的张书宝，今日也屈辱地“挂”了上去。
他爹看了天色，说今日有雨，让他一定要把头顶那处破瓦补上，还给他带了老大一张油布。
刚进场搜检时，那油布被差役反复查看，才放他进来。
只见他爬上凳子，手忙脚乱地将油布往破洞里塞，塞了半天也塞不牢靠，油布歪歪斜斜地搭在瓦片上。
他也顾不上用碎瓦片压一压，便气喘吁吁地跳了下来。
那块油布在晨风里轻轻飘着，边角一掀一掀的。
至于结不结实？嘿嘿，谁知道呢？
张书宝搞了一手灰泥，他皱着眉，用衣摆使劲擦了擦。
坐下来，又习惯性地朝对面望过去。
对面那人正端坐着研墨，手臂不紧不慢地画着圈，神情恬淡，浑身上下写满了“考试与我如浮云”。
张书宝看着陈文远那副从容模样，心里那股邪火又蹿了上来——都怪他！
要不是他带头补什么考棚，自己也不用受这般罪！
文远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细细地研着墨，感受墨条在砚台上缓缓化开，墨汁细腻顺滑，不滞不涩，正适合这县试的考纸。
嗯，这墨条真是不错，好像娘就是在县学旁那家书铺买的。
等考完了，一定得再去多买几块。
至于张书宝？文远压根就不想理他——
好好的县试不把握，唱戏呢？
谁有工夫陪他演那出恨海情天。真是脑子有病！
天色渐渐亮了。
云层很厚，灰蒙蒙的，看不到日头。
陈文山坐在考棚里，心神微微有些不宁。
今日这场考策问和诗赋，对他来说，确实有些难度。
经义他背得挺熟，引用些经义章句，做到有理有据，他倒是不怕，可文采不够——
这东西要么有天赋，要么花时间苦练，偏偏这两样他都缺。
时辰一到，考卷发下来。
策问只有一道题，题目写在卷首，文山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：
“本县陂塘年久失修，水涝频仍，尔等学子有何良策以兴水利、裕民生？条陈切实，毋尚空谈。”
县试的策问，其实不会出得多难。
不像考举人、考进士那样让你评议国家大事、献策朝廷。
县试策问的题目，一般只出一道或两道，多是本县当下的民生实务或治理细节。
要求考生写出有观点、有对策的文章，字数在三百到五百字就可。
而且有一整日的时间，不必急。
文山读完这道题，心里微微一松。
这题他们兄弟几个讨论过不止一回。
陈家洼开河道时，娘还让他们去工地上实地勘测、参与工程。
后来又拿出《田间水利纪要》和《圩田图志》两本书。
几个人细读了好几日，反复琢磨。
筑堤挡水，开沟排水，设闸调节，水柜蓄水——这些法子，他们早在纸上画过，逐个分析过，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。
还针对陈家湾那片江湾地的实情，设计了几种可用的灌溉及排水方法。
这道策问，他不说能写出多好的文采，但一定能做到言之有物，不飘不虚。
心里有了底，下笔便如有神助。
隔壁几个考棚，也有考生面露喜色，显然对这题目有所准备。
也有抓耳挠腮的，咬着笔杆，半晌写不出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