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远做这道策问，自然也不在话下。
他定了定神，理清思路，提笔蘸墨，洋洋洒洒，自成一篇，写得比文山快得多。
再看诗赋。
以“春雨”为题，写五言或七言诗一首，要求对仗工整、平仄合律、起承转合分明。
这个诗三兄弟早有准备——
考试前，他们就把春夏秋冬、风霜雨雪、梅兰竹菊、山川江河这些题目都准备了个遍，不说多出彩，起码都能押得上韵。
至于文采斐然？那是不敢想的，毕竟底子摆在那儿。
文远正琢磨着诗句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
一阵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，低沉沉的。
紧接着，风起了，从考棚的檐角上呼啸而过，几块松动的瓦片被吹得哗哗作响。
“下雨了——”不知谁喊了一声。
话音未落，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，噼里啪啦地敲在瓦上，敲在青石板上，也敲在考生们的心上。
巡场的差役和考官们纷纷披起蓑衣，依旧站立或巡行于巷道之间，不慌不乱。
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考棚里的考生们却不少都慌了。
“漏了！漏了！” 有人惊声尖叫。
差役疾步奔过去，厉声暴喝：“肃静！肃静！再敢喧哗，立时逐出考场，考卷作废！”
那考生顿时噤若寒蝉，避开边角漏雨的棚子，抱着考卷躲到考棚另一侧，缩着身子，满脸惊恐。
文远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，便将桌上的所有纸张后撤，用胸口护住卷面。
他弓着身子，把考卷严严实实地护在身下。
等雨落了好一会儿，既无雨丝飘进来，棚顶也没漏，他才松了一口气。
策问已经答完了，诗才刚写了个题目。
雨势未减，不知棚顶还会不会漏。
他不敢再写了，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干得慢，稍有不慎便会洇成一片。
他将考卷仔细收入考篮，上面蒙好油布，然后拿出吃食——
先把午饭吃了吧，虽然时辰尚早，但闲着也是闲着。
他掏出馒头片啃了起来。烤过的馒头片酥脆焦香，咬一口，嘎吱响。
旁边考棚里的考生还在手忙脚乱地护卷子，他倒好，吃得优哉游哉。
斜对面，张书宝顾不上再瞪他了。
他已是自顾不暇。
那一大张油布，早在第一声春雷响起时，就被一阵疾风刮走了，
如今头上那个拳头大的洞口正张着嘴，雨水顺着洞口往下淌，正好落在他的考卷上。
他手忙脚乱地去护，袖子沾了墨，墨又蹭到卷面上，黑乎乎一片。
他想把考卷挪开，可棚子就这么大，躲到哪里都有雨水飘进来，根本躲不过。
雨水滴在他头上，顺着头发往下流，糊住眼睛，他抬手一抹，脸上全是墨。
他想喊，可方才差役的呵斥还在耳边，不敢出声。
只能自己咬着牙，拿身体去挡，拿袖子去遮。
可那雨不大不小，不急不缓，偏偏就落在他那一片。
正对面的考生看了他一眼，又赶紧低下头，不敢多看。
张书宝心里又急又气，眼眶都红了。
他恨这场雨，恨这个破棚子，恨自己没把油布压紧，更恨对面的陈文远——
都是他，都是那个乡巴佬害的！要是他不补棚，自己也不会跟着补，不补就不会被风吹走，不被风吹走就不会淋雨……
看着对面那个正安安静静啃馒头的人，张书宝心里的恨意和绝望搅在一起，说不清哪个更多。
文瀚坐在讲经堂中，外面的风雨和纷扰都与他无关。
策问题目发下来，他从头到尾认真看过，心里便已有数。
这道题，算是正正好好撞到他们兄弟三个怀里了。
题不难，但想要答好、答的出彩，还是得下一番功夫。
他闭目沉吟了片刻，先将目光从纸面上移开——大哥二哥会怎么写？
大哥必定是务实之策，事无巨细，条分缕析，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。
二哥必定要引用那书中繁复的水利图志，引经据典，侃侃而谈，将沟渠闸坝说个通透。
他想了想二人可能的思路，便一一避开了去，另找了一个切入点，整理思路。
他从“治水先治民心” 起笔，徐徐铺陈，将水利与民生、教化与吏治融于一炉。
虽稍显迂阔，却能言之有物，也不失新意。
雨水顺着讲经堂的屋檐往下流，织成一道水帘，挂在窗外。
他偶尔抬头看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不急不慢。
待到风停雨歇，天晴透了。
云层散开，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湿漉漉的瓦片上，泛着一层莹莹的亮光。
考棚上的雨滴还在往下坠，滴答滴答，一声一声，渐渐稀疏。
文远确认了棚顶无事，这才将考卷从考篮里拿出来，铺在桌上。
那首“春雨”的诗，早在他脑中成形——
如今雨停了，他便一气呵成地写在纸上，起承转合，平仄韵脚，一样不差。
《春雨》
云暗千家柳色迟，
一犁甘雨落春池。
明朝深巷芹泥润，
正是衔泥燕补时。
算不上惊艳，可胜在四平八稳，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写完了，他又将所有答纸细细检查一遍。
没有漏题，没有错字，卷面整洁。
他搁下笔，举手交卷。
经过斜对面时，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张书宝。
张书宝正趴在桌上，用袖子拼命吸着卷子上的水渍，袖口洇湿了一大片，墨迹糊开来，像一摊化不开的怨气。
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正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在巷道尽头一闪，消失在拐角处。
外头的日光已经亮了起来，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，他只觉得刺眼。
考场外，文远刚走出来，便看见文瀚和文石、黑蛋站在一处。
文瀚神色平静，手里提着考篮，正跟文石说什么。
黑蛋一眼瞅见文远，蹦起来招手，喊了一声：“二哥！”
文远走过去，与文瀚对视一眼，两人都没说话，嘴角却都弯了一下。
黑蛋接过文远的考篮，文石拉着他的袖子，问他“饿不饿”，他摇了摇头。
几人在场外继续等着文山。
期间，有几个在县学上课时认识的考生过来打了招呼。
有人随口问考得如何，文远笑了笑说“还行”，对方也没多问。
又等了小半个时辰，文山终于出来了。
他脸色有些发白，可眼睛是亮的。
看见几个弟弟齐整整地等在那里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兄弟几个一起回家。
转过两条街，进了桂花巷。
小院的院门敞着，高小兰正站在门口张望，看见他们一起回来，脸上绽开笑意。
“回来了？快进来。”
三兄弟进了院子，站在桂花树下，相视一眼，俱都笑了。
什么都没说，可那笑里的意思，彼此都懂。
院里的桂花树在晚风中轻晃，叶片上的雨水还没干透，被斜斜的夕阳一照，泛着暖金的碎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