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院有了,夫子也请来了,万事俱备,就差学生了。
村里那些还在巷子里疯跑、在地头捉虫的孩子们,也该收收心,准备上学堂了。
徐青青去找老族长的时候,陈常福正在自家前院里拾掇菜地。
日头暖暖地照着,老人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垄边,拿一把小铲子不紧不慢地松土。
土块被他一点一点地敲碎,推平,又修成一道道笔直的垄沟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见是徐青青,便把铲子搁在垄边,拿起脚边的拐杖,拄着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青娘来了?”
老族长笑了笑,引她到院中廊檐下坐下,又把一旁藤桌上的花生抓了一把,递过去。
“尝尝,昨日新炒的。”
“二伯。”徐青青接过来,在小凳上坐下。
陈常福坐定,把拐杖靠在椅边,眯着眼看了看她。
他手里也捏起一把花生,慢慢剥着,壳落在脚边,碎碎的。
“青娘今日来。是有什么事?”
“青云书院的事。”徐青青说,“房子盖好了,夫子也请来了,该上课了。”
陈常福点点头,没急着接话,把那几粒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“你打算怎么个招法?”
“陈家湾的孩子,愿意来的都收。”
徐青青说,“开蒙班,束修一年二百文,中午供一顿饭。”
老族长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这年头,供一顿饭,可不是小数目。
村里几十个半大娃娃,一日一顿,一年下来光是米粮就得不少银子。
何况还要请先生,书院的灯油、茶水、笔墨,哪样不要钱?
他没说出口,心里却有数——青娘这是自己掏腰包往里填。
“当然,这是开蒙班,主要就是认字、读书、写写算算。
若是家里宽裕的,打算让孩子走科举路的,另开一班,束修一年二两银子,中午也供一顿饭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青青顿了顿,
“青云书院收女童。自成一班,教识字、算账。不收学费,中午还供一顿饭。”
陈常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女娃也收?还不要学费?”他问。
“收。”徐青青答得干脆,
“都是村里的孩子,一视同仁,至少学上两三年,识字明理,能写会算,将来才不吃亏,立得起来。”
老族长没再问。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行。这事交给我们几个老家伙去办。村里的事,我们说话多少还有些分量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又道:“二伯,尽量让村里的孩子都能入学,当初长青……长青在的时候,带过不少学生。
自打他生病以后,就再没精力教了。
如今村里十岁以下的孩子都还没开蒙,就算不为科举,识字明理总是要紧的。
学费也别卡得太死,实在拿不出的,先欠着也行。粮食、鸡蛋、菜蔬,都能拿来抵。
回头跟大伙儿说一声——将来我还要建工坊、开铺子,用人先紧着书院里成绩好的挑,不分男女。”
陈常福又看了她一眼,这一回,他没问“为什么”,也没算“要花多少银子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徐青青说,“夫子姓胡,是从江阳县城请来的秀才公,学问扎实。
带着女儿住在村里,女儿身体不好,在潘大夫那儿调理。回头跟村里说说,日常大家多照应些。”
“行。”老族长把拐杖往前挪了挪,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青娘,你这是为全村着想。你放心,这事我替你张罗好。”
送走徐青青,陈常福把拐杖往手下一拄,慢悠悠地走到院门口,朝巷子里喊了两嗓子。
午后的巷子静悄悄的,后院里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土,听见喊声,“咯咯”地散开,又聚拢回来。
没一会儿,陈常寿和陈常德就一前一后到了。
陈常寿手里捏着一把刚掐下来的菜薹,边走边择老菜叶随手卷了卷,扔进后院拦好的鸡窝里头。
陈常德倒是空着手,肩上搭一件旧褂子,额头冒着汗,像是刚从自家菜园里起身,脚上还沾着泥。
进了老族长的院子,陈常德自来熟地去灶房端了凉好的熟水,又进堂屋取了茶碗出来,一人倒了一碗。
灌了一口,陈常寿眯着眼,咂咂嘴:
“还是这井水好喝,比那塘水可强多了,二哥,这井打得值啊。”
日头正好,晒在背上暖洋洋的。
院角那棵刚移栽过来的小树刚发了新叶,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三人在廊下坐定,吃着花生,喝着水。
陈常福把刚刚徐青青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两个老头听完,半晌没吭声。
陈常寿把一颗花生慢慢嚼了,才开口:
“长青原来在村里带着学生,就是一年二百文的束修,钱不够用粮用菜抵也行。
如今村里识字的,大多都是他教出来的。青娘……青娘有心了。”
陈常德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陈常福把拐杖在地上墩了墩,墩了两下,像是要把这话墩实了。
“行。就按青娘说的办。我让明青去通知,各家各户,有娃娃的,都送去上课。束修不够的,可以用粮用菜抵,村里公中也可以借,用工筹抵都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女童。谁家不愿意送的,你们都去串串门,说和说和。别硬来,好好讲道理。”
陈长德听了,当场掰着指头算了起来。
“文岚家的二小子今年都九岁,早该开蒙了。
文白家的小闺女也六岁了,机灵得很,不读书可惜了。
还有陈老四家那个皮猴子,整天上房揭瓦,也该收收心了……”
他一边数一边摇头,数着数着,自己先笑了。
“这帮臭小子,整日在巷子里追鸡逗狗,吵吵闹闹的,总算是有点儿正经事要做了。”
陈常寿也不甘落后,捋了捋袖子,像是要去干仗似的。
“我回头就去跟那几家养了闺女的好好说道说道。不要学费,中午还管一顿饭,这买卖划算,谁不送谁傻。”
他顿了顿,又嘀咕了一句,“就是那些老脑筋,得慢慢磨。”
陈常德白了他一眼:“你好好说,别一上去就跟人吵架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吵过架?”陈常寿瞪了回去。
“你上回跟陈老四,还有那癞子娘……”陈常德刚要翻旧账,被陈常福一拐杖墩在地上打断了。
“行了行了,说正事。”老族长摆摆手,“都动起来,别光在这儿磨嘴皮子。”
两个族老这才收了话头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,各自忙活去了。
陈常福坐在院子里,望着他们的背影,起身把拐杖拄好,去地里找陈明青。
这事儿得抓紧办,夫子都请来了,还是个秀才公,怎么能让这么好的夫子等学生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