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头的内侍微微抬了抬下巴,随即缓步走入院中。
身后两个小太监手捧托盘,紧步跟了上来,盘上覆着黄绸,风吹不动。
再后面是八名腰佩长刀的护卫,步伐整齐,无声地鱼贯而入。
其余随从尽数留在院门外,齐刷刷下了马,分列两侧,肃然而立。
内侍跨进院门,靴底踩在细刨花上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他在香案前站定,略整了整袍袖,回过头,朝院外扫了一眼,又看了看面前的一家人。
“徐娘子可在?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亮,带着一股子京城特有的腔调。
徐青青上前两步。
她穿着一身青蓝色的衣裙,头上簪着银簪,神色平静,看不出慌乱,只微微欠了欠身:“民妇在。”
内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这妇人穿着朴素,站在那里不卑不亢,倒不像个寻常乡野村妇。
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——
来之前,师父长福交代过,这位徐氏走的是靖王世子的门路。
世子一向深得圣心眷顾,如今更是手握几处矿脉,朝中各方都想拉拢,谁不给几分薄面?
自己虽是皇帝身边大太监长福的徒弟,可在世子跟前,也不敢造次。
想到这里,脸上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。
他整了整衣襟,随即从随从托盘里双手托起一卷明黄绢帛,高高举过头顶,朗声道:
“圣旨到——徐氏接旨!”
徐青青跪下。
一家人跟着跪在后头,远远站在外围的村民们也呼啦啦跪了一片。
院外同样跪倒一片,李晏也在院门外撩袍跪下,低着头,恭恭敬敬。
内侍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他的声音高亢清亮,不愧是大老远由宫中遣来宣旨的人,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,清清楚楚。在安静的院子里一波一波地荡开,传遍内外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
扬州府江阳县民妇徐氏青娘,淑慎其仪,柔嘉维则。捐矿献产,功在社稷,利济苍生,堪为表率。
兹特敕封尔为五品宜人,赐诰命。
赐内库上等绢十匹、锦缎十匹、银五百两、如意一柄。
另赐扬州府城内官宅一座,三进三出,以彰其功……”
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听得似懂非懂,可“五品”“诰命”“白银五百两”“扬州府城三进宅子”这些词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了耳朵里。
有人嘴张着忘了合上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有人在后面用胳膊肘捅旁边的人,压低声音问:“五品……是多大?”
旁边的人也不懂,只是摇头,眼睛却瞪得溜圆。
几个孩子被大人按着脑袋,老老实实伏在地上,只敢偷偷抬起眼睛,从人缝里往外瞧。心里琢磨着那如意究竟是什么好东西。
内侍念完一段,并没有停,继续高声宣读——
“……其亡夫陈长青,生前童生出身,其人淳朴勤恳,教化乡里。今其妻有功于国,追念泉壤,宜加恩恤。特追赠为从五品奉直大夫,以示皇恩浩荡……钦此。”
文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文远也红了眼眶,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。
文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,嘴唇抿得紧紧的,到底忍住了。
高小兰跪在地上,一手搂着秀秀,一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秀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看见娘亲哭了,小脸皱成一团,也跟着瘪嘴。
剩下三个小的,还不大懂追封亡夫意味着什么,此刻只知道为母亲高兴,为师父高兴,面上都带了笑意。
院门外,李晏跪在人群后头,听着圣旨的内容,心里暗暗吃惊。
五品宜人——朝廷竟为一位女子的功绩直接颁了诰命,这是开国以来都少有的殊荣。
寻常命妇得封,多是夫荣子贵,妻随夫封或母随子封,何时有过女子凭自身功绩获此恩遇的?
何况一出手便是五品诰命。
其亡夫也得了追赠,从五品奉直大夫,虽是身后之名,可在这以名教治天下的本朝,那是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哀荣。
李晏将身子伏低了些,心里只剩下一声叹息。
恩师传信托他照拂一二之人,如今已不再需要他照拂了。
宣读完毕,内侍将圣旨缓缓卷起,双手递过来,声音温和了些:“徐宜人,接旨吧。”
“民妇谢恩。”徐青青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帛。
她站起来,把圣旨双手捧过头顶,面向院门外的方向,又深深拜了下去。一家人跟着她再拜。
内侍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侧身让了让,朝身后招了招手。
随从从马车里抬出三只樟木箱子,箱盖打开,一箱是白花花的银锭,码得整整齐齐,银光晃眼。
银锭上头搁着一只紫檀小匣,匣盖掀开,里头是徐宜人的诰命文书和命妇文凭,封册精整,朱印鲜红,旁边还卧着一柄羊脂玉如意,莹润细腻,雕着如意云头。
另一只箱子里,并排放着赐下的冠服——
一顶五品命妇的翟冠,饰以珠翟、翠云,金饰点翠,庄重华美。一件真红色大袖衫,上绣云霞孔雀纹,霞帔垂挂,坠以金坠子。
这些都是按品级赐下的制式冠服,非寻常人家所能置办。
还有一箱是成卷的绢匹和锦缎,青的、蓝的、藕荷色的,在日头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箱子旁边还搁着一只木匣,掀开匣盖,里头是一串黄铜钥匙和一纸房契。
房契上写着“扬州府城柳巷七号”。
徐青青接过房契,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弯了弯,收进袖子里。
她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,不显山不露水地递了过去。
内侍接过去,指尖一捏,入手轻飘飘的,笑意却更真切了。
他径直揣进袖中,瞥了徐青青一眼,话里有话:
“徐宜人好福气。世子爷在朝中替您斡旋,皇上也念着您的功劳。咱们做奴才的,不过是跑跑腿罢了。”
徐青青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,也不接茬,只是微微一笑,欠了欠身:
“大人远道而来,着实辛苦,还请进屋喝杯茶。”
内侍摆摆手:“不必了。皇命在身,杂家还得赶回京城复旨,就不叨扰了。”
说着笑眯眯地往徐青青身后打量了一圈。
堂前站着的一群儿女,打头三个大的,个个清秀端方,颇见教养。
中间那对双生子更是惹眼,眉梢眼角间自有一股沉稳的书卷气。
小的几个虽还稚嫩,站在后头也不怯场,规规矩矩的。
他心里暗暗点头,这徐宜人府上,人丁兴旺不说,且个个知书识礼。
他收回目光,又补了一句:“今儿刚知道徐宜人教子有方,一家出了三位童生,如今又是诰命加身,双喜临门,可喜可贺。”
徐青青欠了欠身:“多谢大人吉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