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上了马车,车帘垂落,车队缓缓调头。
李晏站起身,掸了掸膝上的泥,遥遥朝徐青青拱了拱手,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他是地方官,钦差入境宣旨,礼数上必须随行,妥善安排行宿,是分内之事。
那位内侍大人之前已经言明,回程时间紧迫,要径直前往扬州府城官驿安顿——
说白了,就是嫌他们江阳县偏僻简陋,不愿在此逗留。
李晏倒是乐得送这尊大佛走,江阳县衙那点家底,哪里招待得起这么多人马的钦差队伍?
不过临走时,他叫住赵武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赵武连连点头,小跑着折返回来。
跑到徐青青家小院门口,赵武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。
想起刚刚圣旨对徐娘子的封赏,他站在门槛外,整了整衣襟,又摸了摸袖口,一时竟有几分局促。
早上来送喜报时,徐娘子还是徐娘子,这会儿再站在这儿,眼前这位已经是五品宜人了。
他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,心里盘算着,要不要跪着说话。
徐青青看出他的窘迫,忍不住笑了:
“赵差爷,不必拘谨。快进来,都是乡里乡亲的,大家还跟从前一样,平常相处。”
赵武松了口气,连忙拱了拱手,进门把李晏的话带到:
“徐……徐宜人,我家大人让我跟您说一声,明日一早,大人会亲自登门拜访,给徐宜人贺喜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:“有劳赵差爷跑一趟,替我谢过县尊大人。”
赵武连声应了,又拱了拱手,转身大步流星追车队去了。
村道上,马蹄声渐行渐远,明黄的旌旗在村道的拐角处一闪,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一时间,院子内外,寂然无声,良久方歇。
直到钦差队伍出了村,走了很远,那隐隐约约的马蹄声再也听不见了——
这时,外围一直跪着的村民们才三三两两地爬起来。
陈癞子第一个站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泥水,长长地吐了口气:“乖乖,可算走了。”
他这一带头,众人纷纷跟着起身。
有的捶腿,有的弯腰捡先前挤掉的鞋,有的拍着孩子身上的土。
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,如同捅开的蜂窝,一下子沸了。
“五品!五品啊!”
陈癞子嗓门最大,几步跨上隔壁赵屠户家门口的石墩,两手叉腰朝四下喊,“咱们陈家湾出五品官儿了!”
“乖乖,那圣旨上写的‘皇帝诏曰’,是不是就是说皇上亲口封的?”
“银子五百两!绢!绸缎!如意!那如意是个啥?”
“还有宅子呢,扬州府城里的,三进的!”
还有人抱着孩子,跟旁边的人嘀咕:“这往后,徐先生是不是要搬到府城去住了?”
边人摇摇头:“哪儿能呢!徐先生的地可都在陈家湾,还有书院呢!”
人们越说越起劲,嗓门也越来越高,三三两两又朝徐青青家小院聚了过来。
老族长陈常福跪得久了,被儿子搀着站起身,拄稳拐杖,手还是止不住地抖。
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,才颤声说出话来:“咱们陈氏……终于出了个官身!”
虽说这官身落在陈家儿媳身上,可陈长青也夫凭妻荣,得了追赠——从五品奉直大夫,朝廷正式敕封的官职。
长青若是在天有灵,不知该多欢喜。
老族长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。
他也不擦,任它流着,声音沙哑:“我这把老骨头,就是今日去地下见陈氏列祖列宗,也能闭上眼了。”
陈明青站在一旁,喉咙发紧,激动得说不出话,只伸手稳稳扶住父亲的胳膊。
陈常寿和陈常德也都红了眼眶。一个捋着胡子,手在抖,一个别过脸去,拿袖子悄悄擦眼睛。
徐大河望着小妹,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。
苦尽甘来,苦尽甘来,这份恩荣,是皇帝亲赐给小妹的,不倚子女,不靠夫家,全凭她一人挣得。
他心里替小妹欢喜得紧,只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领着文山几个,把内侍留下的几只箱子抬进屋里。
箱子很沉,两个人抬一只,走一步,晃一晃,几番踉跄,才算落稳在地上。
堂屋里又坐满了人,院子里也涌进来一堆人。
有人看着满院的炉渣,说:“这玩意儿没用了,得铲走,前院空地还得种菜呢。别糟蹋了。”众人一听,顿时来了精神。
有人去隔壁借铁锹,有人拿了耙子,有人回家去拿簸箕。一帮人一边聊着刚才的热闹,一边顺手就把刨花和炉渣清理了。
不一会儿,前院的地面便露出了底下的黑土。
清完了地,索性又翻起了垄。
人多好办事。铁锹翻土,耙子平地,锄头开沟,干得热火朝天。
徐大嫂回家取了一包菜籽来,小葱、春韭、菠菜、茼蒿,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春菜。
她分给徐二嫂,两人蹲在地头,沿着垄沟一把一把地撒,撒得匀匀的。
旁边有人帮着覆土,有人提了桶来浇水。
不大一会儿,徐青青家前院里就开出了一片菜地,一垄一垄,笔直匀称。土是黑的,籽是褐的,水浇上去,洇出一片深色的湿印。
堂屋里坐着的,还是早上那些人。人人乐得牙花子都要呲出来了。
高母坐在角落里,满面红光,愣愣地看着徐青青,一时都不敢跟她说话了。
亲家母一下子就有了官身,这谁能想到?
她坐在一边发愣,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——
女儿小兰是个有福的,丈夫成了童生,婆婆还做了官儿,这福气上哪儿找去?
嗯,不行,回头得赶紧劝劝小兰,身子好好养,得抓紧生个儿子。
徐青青被众人围着,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。
她放下茶碗,不紧不慢地解释了几句。
“这五品宜人只是个品级,没有实职,也不管什么事儿。
好处嘛,也就是见官不跪,一年有个几十两的俸禄,还有禄米,家人可免丁役这些。”
有人问:“那以后怎么称呼您?叫徐大人?还是徐夫人?”
徐青青摆摆手:“从前怎么叫,往后还怎么叫。换个称呼,我还以为是在喊别人。”
众人听了,都笑起来。
至于这封赏的缘由,徐青青没有多说。
她只私下悄悄找了老族长、陈明青、徐大河,暗示了一下——就是当初在李山发现那处矿脉的余泽。
这几人当初是知情者,一听就明白了,都点点头,没多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