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又与胡夫子、老族长和陈明青商量起明日的诸多安排。
“明日县令李大人要来贺喜。”
她说,“我琢磨着,青云书院揭匾启红,不如就邀县尊大人来主持开院之礼,想来他也会买我这个面子。正好中午开席,一并宴请。”
这话说得不紧不慢,众人却听得心里一亮。
胡夫子一听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,随即连连点头。
能得县尊大人亲自主持开院的荣耀,搁在整个江阳县,可是头一遭。
老族长陈常福也点头:“这个好!请县尊大人亲临揭匾,那是书院的体面!”
陈明青问:“青娘,那附近几个村子,要不要请?”
徐青青略一沉吟,冬日里那竹盒的活计,也得了周围村子帮衬,人情往来是少不了的。
便道:“该请。这事就劳烦村长和嫂子做主了,该请的请,该邀的邀。”
陈明青点头应下。
几个人大致分了工。
胡夫子带着小荷赶回书院去做准备,文瀚领着家里几个小的也过去帮忙。
几位族老回去商量明日村里接待的章程——
书院开院、县尊来访、全村办宴,桩桩件件都不少,得有人牵头,有人跑腿,有人张罗。
他们分派了各自的事,拄着拐杖走了。
文远则带着黑蛋赶车去石桥集订席面。
明日的宴席大约要五六十桌,自家做不是不行,只是明日事情太多,再说还要宴请李大人,菜色口味得讲究些,体面些。
徐青青拍板,索性包给专门做大席的。什么都不用管,出了银子,人家全套包办,只带张嘴去吃就行了。口味好,还省事。
文远应了,赶着车出了村。
陈明青和陈大嫂商量了几句,便一起出了门,去临近各村邀请。
陈明青去请各村的村长,陈大嫂则去请当初那些带头的妇人。
圆潭村那边,特意请了孙莲娣,顺带着也捎上了张德厚。
至于张德发,可没人搭理他。
堂屋里的人各自去忙,等徐青青从堂屋里出来时,才发现前院已变了样,菜地都开好了。
一垄一垄,笔直均匀,土块敲得细碎,垄沟修得齐整。
菜籽已经浇过水,只等着过几日发芽。
几个妇人还蹲在地头,拿小铲子修着垄边,见徐青青出来,纷纷扬起笑脸。
“徐先生,你看这地开得咋样?”
“好。”徐青青笑着点点头。
“徐先生——不对,该叫徐……徐安人好!”有人改口改得磕磕巴巴,逗得旁人直笑。
徐青青哭笑不得,摆摆手:“多谢大家帮我开地。都是乡亲,叫什么徐安人?
我还是村里人,不是外人,还按以前来。明日中午开席办宴,大家都赏脸来啊!”
“来!一定来!”妇人们笑呵呵地应着。
朱颜坡上的女工们得了消息,又下来贺了一回。
胡大嫂走在最前头,嗓门亮堂:“徐先生,我们听说京城的天使来了,可惜没赶上!
“没赶上不要紧,赶明儿得空让小兰给你们细说。”
徐青青笑道:“今日东家有喜,每人多发一个月工钱!”
话音一落,女工们齐声叫好。
“今日可太高兴了!”田小桃糯糯喊了一声,大家纷纷跟着嚷,笑成一团,闹了好一阵才散。
女工们回坡上去了。
菜地也整完了,人渐渐散开,小院慢慢安静下来。
有的回帐篷那边接着打豆子,有的去宅基地上接着干活。
手里活计没停,还跟旁边的人议论着明日的席面。
“听说文远上石桥集定了包大席的,你说,明日那席面得多少菜?”
“管他多少,反正吃就是了。”
“听说县令大人也要来,那席面还能差了?”
圆潭村,孙莲娣正在屋里翻箱倒柜。
压箱底的衣裳全抖落出来,一件一件在身上比划。
红的嫌太艳,素的嫌太寡,挑来拣去,最后拎出一件枣红色的夹衣,对着水盆照了照,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件好,衬肤色。”
张德厚蹲在门口,愁眉苦脸的。
他搓着手,小心翼翼问:“媳妇儿,你说我到底去不去?”
孙莲娣白了他一眼:“你爱去不去,反正我一定要去!”
乖乖,人家村里一口气中了三个童生,还给自家娘挣了个五品……夫人。人家村里特意来请我,我得去沾沾喜气。”
她把衣裳叠好,放在床头,又补了一嘴,
“陈大嫂还和我说,明儿个县令大人也也要来呢!啧啧,听说这县太爷还是新科进士,头一次上任就到咱们县来的,我还没见过呢!”
张德厚一听,腾地站起来,跺了跺发麻的脚。
“那我也去!媳妇儿,你赶紧帮我瞧瞧,我穿哪身好?”
孙莲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半新的青布长袍,抖了抖。
“就这件。把脸给我洗干净,胡子刮一刮,别到人家门口给老娘丢人去。”
张德厚接过衣裳,咧着嘴嘿嘿笑了两声,溜到灶房舀水洗脸去了。
徐青青家这边,要办的事一样没落下。
文远已把包席定妥,为保险起见,就按六十桌备着。
文山赶了骡车,把那几箱封赏稳稳当当地运回青云岭上的宅子。
这边事毕,徐青青也跟着回了岭上。
进了自己的小楼,她先将诰命文书和命妇文凭取出,就着窗前的光,细细看了一遍。
又将那套五品宜人的冠服捧出来,翟冠,礼服,银带,霞帔,一应俱全,织金的纹样在光下微微泛亮,庄重而华美。
她把这身行头轻轻搁在案上,望着它出了一会儿神。
至此,在这个时代,她算是完成了阶层的跨越——
不靠别人,不靠父兄,不靠嫁人,单凭自己,一步一步挣出来的。
做官是不用想的。这个皇权至上、男权独尊的天下,女子做官,比登天还难。
即便真有那样的异数,路也必定险窄难行。
她目前还不想去撞那道南墙。适应这个时代,用好它,让自己活得舒坦些,已是难得。
至于济世救民、匡扶苍生那样的大任,还是交给该担着的人去吧。
她这副肩膀,单薄了些,能承的终归有限。
有余力了,搭把手便是,不必每件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
她站起身,推开窗,凭栏远眺。
夕阳正悬在江面上,慢慢往水里沉。
江流被染成了一条宽宽的金带,波光粼粼,碎金般铺到天边。
风从江上吹来,凉丝丝的,带着氤氲水气。
徐青青靠在窗前,把这一整日的纷杂慢慢吐了出来。
她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嘴角微微弯起。
她想要的,已经慢慢拢入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