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学的课业日渐繁重,每日经义、策问、诗赋轮番压下来,讲堂里的油灯总要点到很晚才灭。
三兄弟各得其所,文瀚埋头经史,文山勤补短板,文远则在课业与人情之间游刃有余。
桂花巷小院里的那盏灯,常常是整条巷子里最晚熄的。
转眼便到了旬考。
旬考虽不比县试那般隆重,却也是县学里检验学业的正经考试。
待到隔日放榜,天色晴好,县学里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躁动。
人人面上不显,心里都在打鼓。
第一节下课时,一张榜单已挂在讲堂外侧的廊柱之间。晨光斜斜地照过来,榜上的墨字还带着浆糊的湿气。
廊下顿时挤满了人。
学生们三三两两围到榜单前,有的踮起脚,有的往前挤,后头的人扒着前头人的肩膀,嘴里喊着“看见了没?看见了没?” 乱哄哄一团。
文远早就挤到了最前头,目光在榜单上飞快扫过,一眼就看见三弟的名字排在前列。
他回过头,朝人群后面使劲招手。
文瀚站在远处,没有往前挤,只远远望见二哥那张扬的胳膊,便知道结果了。
他朝文远微微点了点头,神色未变,转身往讲堂方向去了。
身后传来几个同窗的议论:
“这陈文瀚,小小年纪,倒还让他考到了前头!”
有人朝文瀚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,眼里带着羡慕,也藏着几分压不住的酸意。
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学生撇了撇嘴,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:“不就是会读书么,也没见他跟谁来往过,架子倒不小。”
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色,正要附和,却见李教谕不知何时从廊下走了过来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,清瘦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影。手里拿着一册书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那几个学生的话,恰好落进了他耳朵里。
李教谕停下脚步,看了他们一眼。
那目光不锐利,也不带怒意,只是平平淡淡的,却让几个学生顿时噤了声。
他声音不大,慢悠悠地说:“考得好,自然在前头。你们若有本事,也考个案首来。”
廊下一静。几个学生红了脸,低着头匆匆散了。
李教谕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文瀚远去的背影上,微微点头,负着手,踱着步子走了。
夫子们私下议论,都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子。
掌教经义的李教谕难得开了金口:“功底扎实,悟性也好。八月的府试,此子大有希望。”
这话传出去,旁的学生听了,都把陈文瀚当成了自己追逐的目标,逼自己再用功些。
文瀚虽与同窗们少有交际,但有二哥文远替他周旋、打理人情,也有老师出声维护,倒也没几个人真正嫉恨他。
毕竟像他这样的书呆子,县学里可不止他一个。
受排挤的、被孤立的,大有人在。
有人摇头,有人撇嘴,也有人私下嘀咕“不就是会读书么”,可当面见了,都还是客客气气地唤一声“陈案首”。
这县学里的同窗,看着同坐一堂,暗地里却分着三六九等。
不光是看成绩名次,更要看出身背景。
城里人、乡下人,官家子、富家子、商户子、寒门子,彼此之间都有一道隐约的线。
课上众生平等,可一到课间闲谈、茶铺小聚、谁请了客谁没请,那线便清清楚楚地浮出来。
县学里的学生大多是江阳县城里的,家里再不济也有几间铺面、几十亩城郊的田,吃穿用度自然不差。
至于那些从下面村镇考上来的,本就只有寥寥几个,穿着打扮、言谈举止,处处透着拘谨,一眼便能认出来。
陈家三兄弟刚来时,也不被一些人瞧得上。
“案首又如何,乡下来的,能有什么根基?去府城的盘缠,不知凑不凑得够呢?”
课间闲谈,赵锦成翘着腿,似笑非笑地丢出这么一句。
旁边几个城里子弟跟着笑,虽没指名道姓,目光却往文瀚他们那边飘了飘。
文远听见了,面上照旧笑呵呵的,心里却悄悄记了一笔。
直到有一日,有人偶然瞧见三兄弟在桂花巷进出,一打听,才知道人家在县学附近竟自己有个院子,不是赁的,就是自家的,独门独户。
这事儿在讲堂里传了一圈,几个原本斜眼看人的同窗,神色便有些不一样了。
又过了几日,消息再深了一层,说这三兄弟的父母并非白身,竟是有品级封赏的。这话是从县学一位教谕口中漏出来的,做不得假。
这下子,连那几个最讲究出身的官家子,看三兄弟的眼神都变了。
酸言冷语再听不见了,大家反倒主动笑脸相迎,有事没事便来搭话。
最先换了一副面孔的是赵锦成。
他家里做绸缎生意,最会看人下菜碟。况且他本不是童生,是他老爹使了不少银子把他硬塞进来的。一为学,二便是来结交的。
之前他几次挑起话头,笑话人家“乡下人”,还有背后拱火传闲话的事儿,怕也没少干。这会儿却主动凑到陈文远跟前,笑嘻嘻地说:“文远兄,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又朝陈文瀚那边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,“陈案首学问那么好,府试必定高中,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同窗之谊。”
文远笑着应了,心里却冷哼一声:小人!这笔账,必忘不了,爷们的心眼,可不算大!
课间来主动攀谈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人邀他们去茶铺坐坐,有人借故来请教功课。
就连一向端着的周河年,也主动过来,随口聊几句今年的府试形势,语气比从前和煦了不少。
文远倒还应对自如,待人如常,既不因此倨傲,也不刻意讨好。
文山性子厚道,人家笑脸过来,他便老老实实地回礼,心里却有些恍惚,前几日还被人在背后议论,怎么突然就都变了?
文瀚依旧还是那样,淡淡应一声,也不多言,继续看他的书。
回头三人走在回桂花巷的路上,文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这些人,变得倒快。”
文远笑了笑,说:“随他们去吧,咱们还是老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