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家湾沤了一冬的肥料，终于成了。
肥坑那边，孙、周两位老汉带着人，一车一车地把沤好的肥料往地里送。那肥沤得乌黑发亮，软乎乎的，揭开草帘还冒着热气。
一车肥拉到田头，用铁锹铲开，均匀地撒进田里，黑乎乎地铺了一层。
气味是不好闻，可没人嫌，庄稼好不好，全靠肥当家，在庄稼人眼里，这黑乎乎的东西，就是来年的收成。
装了几车肥拉走，日头渐渐高了。
孙老汉把木锹往肥坑边一插，直起腰，招呼周老汉到草棚下歇口气。
两人年纪都不小了，力气活赶不上那些青壮汉子，但沤肥的手艺是几十年的底子，得了这肥坑的活计，每人每日能算两个工筹，心里也踏实。
歇了一会，又装了几车，今日要出的肥料总算够了。
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，走到村北头自家的新房子前，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。
这是村里帮扶着他们盖的，一排三间大瓦房，敞亮齐整。中间堂屋共用，一角垒了新灶台，两边的屋子一人一间。
两个老汉手里银钱不多，过冬的粮食都是跟村里借的。好在工筹高，村里说了，盖房的材料和人工，就用工筹慢慢抵，不会一下子全扣光。
新房子刚搬进来没几日，两人还没稀罕够。
周老汉不进屋，径直蹲在堂屋门槛上，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烟杆，点上，吧嗒抽了一口。他不说话，只是眯着眼笑，那笑从皱纹里漾出来，藏都藏不住。
孙老汉站在院门口，抬头看了看那三间新瓦房，又看了看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，忽然有些感慨，声音压低了：
“没想到临到要死了，咱俩还能有个好结果。这老天爷也算睁了回眼。”
周老汉蹲在那儿，又吧嗒抽了口烟，眼皮都没抬，“老天爷要开眼早开了。”
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语气不咸不淡，“咱们两个老不死的，是村里开眼，收留了咱们。”
孙老汉被噎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他低下头，拿袖子擦了擦眼角，转过身去，假装看院子角落那几行刚冒头的葱苗。
周老汉又说：“如今住着这么好的房子，我可舍不得那么快死。好歹要住够本了再说。”
孙老汉轻声接了一句：“我也舍不得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孙老汉拍了拍衣襟：“走，去牲口棚那边看看。”
周老汉把烟杆往腰里一别，慢悠悠站起来，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，往隔壁去了。
杨老汉正蹲在牛拦边上，拿一把旧刷子给黄牛刷毛。
那牛半眯着眼，尾巴悠闲地甩着，一副舒坦模样。
二狗蹲在旁边，也上了手，一边刷还一边跟牛说话。
“昨日翻地可累着你了，今儿给你好好刷刷洗洗，再歇一歇……”絮絮叨叨的，牛耳朵动了动，甩甩尾巴，像是在听。
“二狗，这牛养得真不错。”孙老汉蹲在栅栏外。
二狗嘿嘿笑了：“那是，我爹说了，牲口养好了，地里活就省力。”
杨老汉站起来，擦了擦手上的泥水，笑着跟两人打招呼。
比起在帐篷住那会儿，他看起来精神多了，脸上有了肉，腰板也直了些。
孙、周两个老汉蹲在牲口棚边上，看着杨老汉和二狗忙活，满眼都是羡慕。
“杨老哥命好，” 孙老汉叹了口气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酸意，“收了个干儿子，往后可享福了。”
杨老汉摆摆手，笑得憨厚：“享啥福，就是有个说话的伴儿。这孩子勤快，眼里有活，倒是他帮我多些。”
周老汉蹲在旁边听着，一直没吭声，可他那眼神，从杨老汉身上转到二狗身上，又转回来，羡慕得明明白白的，谁都看得出来。
二狗被看得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接过杨老汉手里的刷子，使劲刷着牛腿上沾着的泥痂，刷得那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。
孙老汉又看了一眼那头牛，又看了看杨老汉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咱们俩，老光棍一辈子，到老了连个递水的都没有。”
周老汉瞥了他一眼，站起来：“有地有房有饭吃，还想咋的？走吧，歇够了，干活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往肥坑那边走了。
杨老汉站在牲口棚边上，看着那两道佝偻的背影，摇摇头，又蹲下去，继续给牛刷毛。
孙周二人沿着田埂往回走，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。
这天，春和日暖，坡上的风不大，软软地吹着。
徐青青蹲在红薯苗地里，一垄一垄仔细查看着苗情。
她伸手捏了捏叶片，又翻开叶子背面，看了看有没有虫卵，手上沾了泥，袖口也蹭上了一道绿渍，她浑然不觉。
正忙活着，坡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徐青青直起腰，循声望去，只见铁匠铺里的学徒栓子正吭哧吭哧地往坡上跑，跑得脸膛通红，大口喘着粗气。
“徐……徐先生！”栓子上气不接下气，一手撑着膝盖，一手指着村口方向，“村……村口来了好几辆马车！好大的排场！说是来……来拜访您的！”
徐青青微微一怔，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，问道：“可知道是谁？”
栓子摇摇头，使劲喘了两口，才匀过气来：“不晓得，只听赶车的说是什么大老爷，从城里来的。好几辆马车，看着就体面。我不敢耽搁，赶紧来报信了。”
徐青青心里有些纳闷。
她认识的富贵人不算多，能摆出几辆马车排场的，会是谁呢？
她略一思索，便谢过栓子，又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：“栓子，辛苦你了，拿去买果子吃。”
栓子连连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就跑个腿的事。”
可徐青青已经塞到他手里了，他攥着铜板，咧嘴笑了笑，转身一溜烟跑下了坡
徐青青先回了岭上宅子，打了盆水净了手脸，又进屋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。
里头是梨白色交领中衣，外罩一套竹青色绫罗衣裙，料子是上次封赏下来的内库绢帛和锦缎，她也没留着压箱底，直接拿出来做了衣裳。
竹青色衬得她肤白，剪裁合体，既不张扬，又透着几分庄重。
她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，插上一根银簪，又别了一支素银的压发梳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沉静，不施脂粉，却自有一股端庄的气度。
端详片刻，收拾妥当，便转身出门，下岭往村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