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顺着村路缓步而行,脚步不疾不徐。快到小院门口时,远远就看见一溜几辆马车靠着村路停着。
打眼一数,足有四辆,都是青帷油壁,车厢上镶着铜饰,在日头底下亮闪闪的。
车帘是深蓝色的绸子,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。
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,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得起的牲口。
车旁站着几个穿短褐的随从,个个腰板挺直,规矩地垂着手。
徐青青放慢脚步,目光投向马车前头站着的那几个人。
打头最显眼的,是个白胖白胖的中年男人。
这人四五十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,腰间系着一条玉色丝绦,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上下透一股着养尊处优的豪富气息。
可不知道是他穿的多,还是这日头太晒,热得他一头一脸的汗珠子。
他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不停地擦着额头,脸上的肉随着动作微微颤动。
身边一个小厮替他打着伞,另一个小厮端着茶壶候在旁边。
他侧后方躬身站着一个人,穿着靛蓝色的直裰,姿态恭敬,正微微侧着身子跟那胖子说着什么。
徐青青一眼就认出了他,江都城王宅别院的李大管事,李海。
如今李海这么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胖子身边,那胖子的身份,她心里也约莫有了数。
李海最先看见她,当即堆起笑脸,快步迎上前,躬身行了一礼:“徐宜人,您升了品级,还未给您道喜呢。多日不见,您气色更好了。”
徐青青微微颔首,“李大管事客气了。不知这位是——”
李海侧身让开,做了个请的手势,姿态恭敬地引向身后那胖子,“这位便是我们家老爷,海陵王崇万。王老爷久仰徐宜人大名,今日特地从府城赶来拜访。”
王崇万已快步走上前来,他虽胖,动作倒是利落得很,圆脸上堆满了笑,拱手作揖,腰弯得低低的:“徐宜人,在下王崇万,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”
他声音浑厚,带着几分海陵口音,语气里透着生意场上惯常的热络。笑起来眼睛挤成一条缝,看着倒是个和气人。
可徐青青注意到,他那双眯缝眼在打量她的时候,飞快地自上而下扫了一遍,又迅速收回目光,脸上笑意不减。
徐青青不动声色,回了半礼,“王老爷远道而来,有失远迎。”
她看了看日头,又看了看那一溜气派的马车和车旁垂手站立的随从,心里转过几个念头,面上却丝毫不露,微微侧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先进院子里喝杯茶吧。”
王崇万笑呵呵地应了,回头朝李海使了个眼色,李海立刻会意,小步跟了上来。
一行人跟着徐青青,穿过院门,走进那个简朴干净的小院。
王崇万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,只是笑呵呵地跟着进了堂屋。
身后两个小厮抱着高高低低一叠礼盒,小心翼翼地跟进堂屋,码在桌旁,堆了半人高。
盒子上系着红绸,有的贴着金箔剪的“贺”字,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分宾主落座,徐青青亲手沏了茶端上来。
王崇万捧起茶碗抿了一口,眉毛微微扬起,赞了一句:“好茶!徐宜人好手艺。”
徐青青淡淡一笑:“山野粗茶,王老爷不嫌弃就好。”
王崇万放下茶碗,正了正神色,先恭贺起来:“徐宜人,恭喜恭喜!以女子之身获得朝廷封赏,这可是咱们扬州府的荣耀。王某听闻消息,心里着实钦佩,早就想来道贺,只是一直不得空。”
徐青青微微欠身:“王老爷消息灵通。”
王崇万哈哈一笑,摆了摆手:“商人出身,消息不灵通,如何立足?”
说着,他扭头看了李海一眼,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,“说起来,还是我这管事消息滞后了。
若是早晓得徐宜人的朱颜果子,冬日里咱们就该合作了,哪还用等到现在?”
李海连忙躬身,一脸惭愧:“是是是,都是小的办事不力。”
徐青青接过话头,客客气气地说:“李大管事早就提过合作之事,奈何那一季朱颜果子只是试种,产量实在有限,确实分不出来再多。心中一直过意不去。
不过日后的生意,我倒是十分期待能与王老爷这样的豪商合作共事。”
王崇万顺势接过话头,笑道:“正是正是。王某今日来,一来是给徐宜人道贺,二来也是专程与您敲定那朱颜种植的契书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认真起来,“徐宜人先前拟定的条款,我们仔细看过了,并无异议,随时可签契书。”
徐青青端起茶碗,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,没急着接话。
王崇万见状,又道:“王某在扬州商界,多少还有几分人望。醉仙楼的乔东家和大丰商行府城总店的大周掌柜,我也已通过气了。王某年长几岁,便托大牵个头。”
他笑呵呵地看着徐青青,“总之,和徐宜人合作,我等求之不得。只待您定下日子,咱们四方聚齐,将契书签定,便可共谋长久之利了。”
徐青青略一沉吟,放下茶碗,开口道:“王老爷这般有诚意,我再推辞便不识抬举了。那就后日吧,地方就约在江都县的醉仙楼。如何?”
“好!一言为定。”王崇万一拍扶手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。
又闲话了几句,王崇万起身告辞。
他拱了拱手,圆脸上满是诚意:“徐宜人,初次登门,这几样薄礼,不成敬意,还望笑纳。”
徐青青客气了一番,推辞不过,还是收下了。
她亲自将人送至村口,目送那几辆马车沿着土路渐渐远去,方才转身回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