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小乔公子虽是代表乔家来的，可对生意场上的事显然没什么兴致。
寒暄过后，他便退到一旁，话也不多，只是端着茶碗慢慢喝着，目光倒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了一旁的陈文远身上。
文远也正在打量他。
两人年纪相差不多，又都是读书人打扮，一个月白直裰，一个青布长衫，坐在一群穿绸着缎的商贾中间，倒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清爽。
互相看了两眼，不知是谁先开的头，竟搭上了话。
“兄台也是读书人？”乔岚风问。
文远放下茶碗，笑道：“今年刚过了县试，侥幸得了个童生。正愁着八月份的府试呢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”
乔岚风眼睛一亮，身子往文远那边倾了倾：“巧了，我也是童生，如今在扬州府的钟山书院读书。八月的府试，贤弟可要去？”
文远点头：“自然要去。只是不知道府试深浅，正发愁呢。”
乔岚风摆了摆手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从容：“头一回下场，都这样。不瞒贤弟，我也是考了第二回才摸到门道的。”
两人这一攀谈，便越聊越热络。
乔岚风说起自己去岁下场的心得，从考题路子到考官喜好，从考场规矩到应试技巧，一样一样讲给文远听。
他刚刚进门虽话不多，可说到读书科考的事，便像换了一个人，神态轻松，语气也活泛起来。
文远听得认真，不时追问几句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，倒像是认识了许久的老友。不一会儿，便以“贤兄”“贤弟”相称了。
乔掌柜在一旁看着，心里不免唏嘘。
去年的时候，这少年还来他酒楼贩鱼获，站在门口，裤腿卷到膝盖，一篓子一篓子地从骡车上往下搬，身上还带着鱼腥味。
谁能想到，这才过了多久，人家已经是童生了，跟他们乔家嫡支的公子坐在一起，有说有笑地讨论府试。
他们乔家消息可没那么灵通，如今还不知道徐青青已经封赏了五品宜人的事。过一会儿，他怕是要更吃惊了。
正唏嘘着，楼下传来一阵车马声。
不多时，楼梯口响起沉重的脚步声，咚咚咚的，像是有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挪。
门被推开，王崇万那张白胖白胖的脸出现在门口，额头又是汗津津的，手里捏着帕子不停地擦。
“哎呀，都到了都到了！王某来迟，恕罪恕罪！”他笑呵呵地拱着手走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。
徐青青起身迎接，目光落在那两个年轻人身上。
一个二十五六岁，一个二十来岁，都长得白净圆润，一看就是王崇万的种，眉眼像了七八成，连脸型、身形都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只是还没他们爹那么胖。
两人都穿着体面的绸袍，规规矩矩地跟在后面，步子都比王崇万轻快不少。
王崇万把两个儿子引到跟前，拍了拍老大的肩膀：“这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，老大叫王继业，老二叫王兴业。来，给徐宜人见礼。”
两人上前一步，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，齐声道：“见过徐宜人。”
徐青青笑着还礼：“两位公子客气了。”
王崇万又指着两位周掌柜和乔掌柜，让两个儿子一一见礼。
最后目光落在乔岚风和文远身上，微微一怔，随即笑道：“这位是乔公子吧？久仰久仰。
这位小友是——”
文远起身拱手：“晚辈陈文远，见过王老爷。”
“哦——徐宜人的公子！”王崇万眼睛一亮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啧啧称赞，“果然一表人才！听说今年县试中了童生？了不起了不起！”
文远连忙谦逊了几句。
王崇万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，叹了口气，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，看看人家的儿子，再看看你们。
王大郎和王二郎对视一眼，都低下头去，老老实实地不说话。
一番介绍过后，众人重新落座。
徐青青如今是五品宜人，自然是坐在上首。
王崇万在她左手边坐下，大周掌柜和乔掌柜依次坐在右手边。三人之间隔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，茶香袅袅，气氛倒是和和气气。
乔岚风今日是不得不来。
他对生意场上的事素来不感兴趣，寒暄过后便悄悄退到下首，拉了文远坐到旁边的椅子上。
王家两位公子见状也凑了过去，四个小辈年纪相仿，倒也不拘谨，不一会儿便有说有笑地聊开了。
王崇万瞥了一眼那边，嘴角微微翘了翘，心里暗暗满意。
大郎二郎能跟乔家、徐家的小辈多走动走动，总没坏处。
他有三个儿子，最小的那个才十二岁，请了先生在家读书，可惜天分也就一般。
大郎和二郎就更不必说了，压根没有读书的脑子。
如今大郎帮他管着海陵的盐场，那是王家的根基，二郎正在扬州府城跟着大管事学着打理生意，慢慢磨练着，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。
想到这里，他不自觉地又往文远那边看了一眼。
那少年穿着一身青布长衫，端端正正地坐着，与乔岚风交谈时从容有度，偶尔展眉一笑，眉宇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正之气。两人皆是文质彬彬，一坐一谈间，书卷气四溢。”
想着徐宜人家三个儿子都中了童生，最小的那个还是案首，王崇万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心里说不羡慕是假的。
乔掌柜也往那边瞥了一眼，见乔岚风跟陈文远聊得正欢，便收回目光，也就由着他去了。
这位小东家本就是代表乔家来露个面的，一会儿真正拿主意、谈生意的事，还是得自己来。
茶过三巡，该寒暄的也寒暄完了，该客套的也客套够了，正题便摆上了桌面。
王崇万从袖子里抽出几份契书，在桌上摊开，一式四份。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，清了清嗓子：“诸位，契书是照之前商定的条款拟定的，之前大家就都过了一遍，条目、银数没有异议。今日咱们要商量的，是如何分地盘。”
说着，他从身旁拿过一张舆图，铺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