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话锋一转，“大哥，接下来有几桩事，要你带着他们去办。”
徐大山正了正身子：“你说。”
“那些护卫和工匠，都是官家差遣的人，长久住在村里不太合适。后续还要勘验黑油、设炉冶铸，场地也不能放在村里。万一有个闪失，全村都要遭殃。”
徐大山点头：“我正想说这个。”
徐青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草纸，摊在桌上。
纸上用炭笔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形图，支流河道、泥滩、乱石滩、江岸线，一一标注得清楚。
“陈家湾的东边是片乱石滩，地属海陵县。我对那片地有些想法，不过还要等等甲九那边的消息。”
她指着图上几处标记，继续道：“大哥，这里是贴着陈家湾北边的那条支流，这里是东边的乱石滩。
这片石滩很大，这几日，你先带他们去这两处地方走走，勘察一下地形，看看哪里合适建冶铸作坊和营房。地方选好了，等甲九那边回了信，就动手盖作坊、盖房子。”
徐大山低头看着那幅简图，手指沿着徐青青画的线走了一遍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我带他们去。”
说着便把搭在肩上的毛巾往椅背上一撂，站起身来，“我这就去招呼人手，趁着天还早，先出去转一圈。”
徐青青也站起来，跟着出了院子。
三兄弟跟在后面，看着大舅大步流星地出了门，去前院找那些护卫工匠。
不一会儿，一队人便从村里出发了。
徐大山走在最前头，身后跟着十名护卫和三名工匠，一行人穿过村落，越过田埂，往东边行去。
三兄弟走在村路上，边走边张望。
文远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，忽然说：“娘，大舅方才说的……他真是沾了你的光吗？”
文瀚轻声接了一句：“大舅是明白人。”
文山也点了点头。
徐青青看了他们一眼，语气放缓了几分。
“一家人想往上走，靠的从来不是哪一个人单打独斗，而是你来沾我的光，我去沾你的光，你拉我一把，我扶你一段，互相支撑着，才能站得更高，走得更顺。”
当初在豫州，若不是大舅找门路替咱们办路引，又连夜赶来陈家村递消息，咱们一家人，怕是早就困死在杞县了，哪那么容易跑得出来？那时候，谁没沾过他的光？”
三兄弟都不吭声了。
徐青青说到这儿，声音轻下来，却字字沉实。
“你们兄弟姐妹之间，也要记得，树大分枝，根还连在一起。风来了互相挡一挡，雨来了互相遮一遮。
你们是手足，一母同胞，遇事商量着办，互相拉扯，互为后盾。这世上，靠得住的，除了自己，就是手足。”
有余力的时候，别舍不得伸手。今日你帮了他，明日他拉了你，这才是一家人。”
“你们大舅当年在县衙当差役，是兄妹里混的最好的，一直帮扶着弟弟妹妹家，从没指望过回报。
可你们心里要清楚，这份情，记着，就是恩，还了，就是义。一家人，恩义两全，才能走得长远兴旺。
你们几个，往后不管走到哪，官做多大，生意做多旺，都别忘了根在哪儿，别忘了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。你们好了，家里就更好。家里好了，你们在外面也更有底气。”
她看向文山那张黑瘦憔悴的脸，声音又轻了几分：
“你们大哥为了学业苦熬身子，你们就得拉着他、管着他。这不是管闲事，这是本分。
同样，往后文远、文瀚遇到坎儿，文山你也不能往后缩。兄弟姐妹之间，不怕沾光，就怕生分。你们记住了？”
三兄弟齐齐点头。
徐青青的神色缓了缓，嘴角微微弯起，语气也轻快了些：
“行了，道理说再多，不如自己慢慢品。你们先回家歇着吧，我还得上坡去看看。晚上整治一桌好菜，给你们好好补补。”
徐青青上了坡，找到小兰，让她先回去陪陪文山。
夫妻俩好些日子没好好说说话了。小兰红着脸应了，解下围裙，脚步轻快地下了坡。
暖风从坡上吹过，带着草木的清气。
徐青青站在地头上，望着眼前一片刚刚剪空的薯苗地，心里慢慢盘算起来。
薯苗的事，算是告一段落了。接下来就等着下一批苗子抽藤，等着北边的回信。
黑油的事急不得。
得益于前世积下的一些见识，她心里大致有个方向，可具体怎么试、怎么炼，还得一步一步摸索着来。
工坊和营房也要提上日程，做好准备。
还有东边那片乱石滩，如果甲九那里能办下来，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。
风吹动她的衣角，也拂过她的鬓发。
她抬手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，轻轻蹙了蹙眉，眼下能做的事不多。唯有“等”之一字。
空出了时间，徐青青决定去看看自己的财产——她在扬州府城还有座三进的宅子呢。
当初天使千里迢迢来宣旨封赏，除了五品宜人的诰命、绢帛、银两、玉如意，还赐了她一套宅院。
旨意下来后，她一直忙着春耕、育苗、谈生意，一桩接一桩，根本脱不开身。
如今总算有了空闲，她便决定亲自去府城走一趟。
这日一早，徐青青带了周达和王二两名护卫，驾了辆骡车，直奔扬州府城。
从陈家湾到府城，约莫三十里路。
路不算远，到了石桥集便上了官道，骡车这才走得快些。
一路颠簸，徐青青靠在车厢壁上，闭目养神，偶尔掀开车帘看看外面的田野。
早上天刚亮就出发，一路晃晃悠悠，等望见府城那高大的城墙时，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“乖乖，这城墙可真高！” 王二仰着头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周达并未说话，只抬头多看了几眼城墙上那几架黑沉沉的床弩，目光沉沉。
只在城外，便已是车水马龙，热闹非凡。骡车随着车流缓缓进了城。
扬州府城比江都县城大了何止十倍，街道宽阔，店铺林立，车马行人川流不息。
徐青青掀开车帘往往外瞧，街上人来人往，绸缎庄、首饰铺、茶楼、酒肆，一家挨着一家，招牌幌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颜六色，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王二在车辕上跟人问了路，赶着骡车穿过几条街，直奔城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