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镯是青白玉的,水头好,通透温润,戴在赵贞细细的腕上,衬得肌肤越发白皙。
“初次见面,也没带什么好东西,这个小玩意儿,给你戴着玩。”
赵贞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,眼睛一亮。
她先回头看了看高氏,见母亲笑着点头,这才连忙道谢:“多谢徐夫人。”
赵贞在下首坐下,一双眼睛却止不住地往徐青青脸上瞟,又看看腕上的镯子,时不时插一两句话,性子活泼得很。
高氏嗔了她几句,她也不怕,笑嘻嘻地缩了缩脖子。
聊了一个来时辰,宾主尽欢。
徐青青见天色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
高氏也不强留,吩咐闵氏:“帮我送送徐夫人。”
闵氏应了,陪着徐青青出了厅堂,穿过游廊,一直送到垂花门口。
她话不多,可举止周到,到了门口又行了个礼,轻声道:“徐夫人慢走。”
徐青青还了礼,带着周嫂出了门。
大门口的两盏灯笼垂着丝绦的穗子,橘黄的光晕映着朱漆门柱。
天色还早,灯却已急急地亮了起来。
送走了徐青青,高氏回到正房,换了件家常的衣裳,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来。
赵贞也跟着进来,挨着母亲坐下,低头摆弄着腕上的玉镯,一脸欢喜。
“娘,这位徐夫人好年轻啊。”赵贞抬起头,“我以为五品宜人都是上了年纪的,没想到她看着跟大嫂差不多。”
高氏笑了笑,接过丫鬟递来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她也是个命苦的,年纪轻轻就守了寡。还好有个品级撑着,儿子也是指望得上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,“三个童生,年纪都还不大,往后前程不会差的。”
赵贞“嗯”了一声,注意力又回到镯子上,举着手腕对着光看,嘴里嘟囔着“真好看”。
高氏靠在引枕上,闭了会儿眼睛。
她在心里把这位徐宜人捋了一遍,年纪轻轻,不卑不亢,谈吐得体,礼数周全。
带来的礼物不算贵重,却也拿得出手,不像是上门求办事的。倒像是……真的只是来拜见一下,走动走动。
高氏出身书香门第,素来不喜奢华铺张。
初到扬州那阵子,最让她头疼的,便是应酬那些豪商的女眷。
那些人从头到脚珠翠环绕,张口便是阿谀奉承,递上来的礼单动辄成千上万,看得她胆战心惊。
她一概客客气气地退了回去,后来索性连拜帖都不接了,只推说身子不适。
平日只管礼佛、教女,偶尔召见本地命妇。
今日这位徐宜人,倒是个明白人。
拜礼不轻不重,人也落落大方。是个能走动往来的人。
高氏睁开眼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窗外日头渐渐西斜,树影爬上了窗棂,屋里静静的,茶香还没散尽。
府衙二堂,赵秉忠还坐在案前批阅公文。
日头已斜,最后一抹光从窗棂间挤进来,照在桌案上,把那一摞公函染成了暖黄色。
赵秉忠搁下笔,活动了一下手腕,又伸手揉了揉眉心。
案上的公文堆了大半日,刚批完一摞,又添一摞,似乎永远也批不完。
他拿起手边一份今日刚转来的加急公函,翻开看了几行,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。
是矿务提举司转来的征调公文。
公函上的内容不长,却字字都让他琢磨了好一阵。
矿务提举司行文,要在扬州府下辖江都县与海陵县临近长江北岸一处荒地征调地块,筹建矿务司冶铸署。
公函上写得明白,地块位置、四至范围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赵秉忠放下公函,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
他在扬州府做了三年知府,各县的地亩不说烂熟于心,大致情形还是知道的。
可这一份公函,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还是觉得蹊跷。
江都、海陵,那可都是上县,人口稠密,田地精贵,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。怎么可能还有荒地?
他拿起公函又看了一遍,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再说这个矿务提举司,新设的衙门,他早有耳闻。
今年才从工部分出来的,靖王世子萧珩奉旨总理矿务提举司。
自去年起,先后勘得银矿、铁矿、煤矿、金矿,一处处矿区拔地而起,声势浩大。
朝中有人说好,有人弹劾,可谁也挡不住。
那靖王世子有天子撑腰,又真有本事拿出实绩,谁挡得住?
赵秉忠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涩涩的。
他心里隐隐觉着,这桩事怕是不简单。
赵秉忠对这位世子爷,心里是有些发怵的。
不过一年多光景,这位靖王府的世子便已声名鹊起,锋芒初露。
先是豫州官场被他翻了个底朝天,贪腐之徒连根拔起,筹银筹粮赈济一方,百姓得以活命。
又代天子南巡,安抚灾民,督耕补种,重建家园。
一路走一路查,惩办贪官庸吏无数,今年初,一度巡到了淮南,驻跸泗州盱眙城。
当时,赵秉忠还以为这位天皇贵胄的钦差大人,要一路南下到扬州府来。
结果这位爷在盱眙城里待了一阵,转身又北上了。
来也无兆,去也无迹,实在摸不出个路数。
如今这矿务司的公函又到了他案头,征调荒地,设立冶铸署。
这事儿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可里面牵涉的关节,他一时还看不透。
赵秉忠掐了掐眉心,将公函阖上,放在了一边。
还是等两县的行文回复来了再说罢。
江都、海陵若真有什么荒地,县衙的户册上必有记载,等他们报上来,再作计较。
他望了望窗外的天色,搁下笔,转了转僵硬的脖子,骨节“咔咔”响了两声。
邬师爷见状,忙上前帮着整理桌案,批阅过的公文分门别类摞好,未批的叠整齐放在案角。
他手脚麻利,不多时便将桌案收拾得清清爽爽。
“东翁,天暗了,该回去用饭了。” 邬师爷低声道。
“嗯,你也去歇息吧。”
邬师爷应了,退到一旁。
赵秉忠扶着桌案站起身。
在案前坐了一整个下午,腰已经僵得不行,起身时扶着桌沿缓了缓,才慢慢直起腰,站了片刻才缓过劲来。
他整了整衣冠,转身出了二堂。
穿过前衙,沿着游廊往后宅走去。
老仆开了前衙与后宅之间的那道木门,一进后院,空气里的墨香便被幽幽的花香取代,紧绷了一天的神经这才松了些。
暮色四合,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,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砖小径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拖在身后,随着脚步一摇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