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回到陈家湾时，日头已经西落。
骡车进了村，还没到岭上，便有散学的孩子看见了，一路跑着喊：“徐先生回来了！徐先生回来了！”
徐青青让周达和王二不必再跟着，把骡车送去村北头杨老汉牲口棚那边照料，两人便自去村里小院歇息。
一路沿着台阶上了岭，徐青青远远就看见宅子大门敞着，门口站着几个小小的身影。
一瞧见娘，文石第一个冲上来，像颗小炮弹似的直直扑进她怀里，两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，脑袋在她怀里拱来拱去。
腻乎乎的，嘴里喊着：“娘！你可算回来了！我都想死你了！”
徐青青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：“轻点轻点，娘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撞。多大了还这么腻乎！”
文石不肯撒手，脸埋在她怀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多大也是你儿子。”
文瑜跟在文石后头，虽没他那般莽撞，可看见娘回来了，满脸都是掩不住的欢喜。
她走上前，两只手轻轻搂住娘的胳膊，仰着脸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黑蛋跟在最后，走到近前却有些不好意思，手伸出又缩回，最终只轻轻拉了拉徐青青的衣角，低低喊了声“师父”。
徐青青腾出另一只手，揽过他的肩膀轻轻搂了搂。
黑蛋的脸蹭地一下红了，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，低着头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徐青青挨个搂了一遍，又伸手揉了揉文瑜的头发，孩子们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，拥着她一起进了大门。
徐青青把带回来的东西放下，刚在书楼里坐下，孩子们又围了上来。
黑蛋抢着去打水，文石拧了帕子递过来，文瑜倒了茶，双手捧到跟前。
“这些时日，你们的功课都怎么样了？”
徐青青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。
文瑜第一个开口，下巴微微抬起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：“娘，我第一次考试，全班第一！还得了奖赏，足足一百个鸡蛋呢！”
徐青青忍着笑，点了点头：“哟，这么厉害？家里都不用买鸡蛋啦！”
文瑜用力嗯了一声，眼里的光芒更亮了。
黑蛋坐在旁边，也跟着开了口：“师父，我的字……如今也能看些了。胡夫子说我进步快。”
他从书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小心翼翼地展开，捧给徐青青。
纸上的字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，可一笔一划端端正正，比几个月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蚂蚁爬好了不知多少。
徐青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，认真点头：“写得好。进步很大。”
文石也不甘示弱，在一旁跳着脚说，“娘，我的武课是第一！二舅都夸我！”
他说着便比划了两下拳脚，像模像样的，差点把旁边的茶碗碰倒。
可刚比划完，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：“不过二舅走了以后，暂时没人给我们上课了。”
徐青青想了想，徐大河这一走就是一两个月，武课不能荒着。
她点了点头，温声道：“娘想想办法，给书院找个代武课的夫子。你先自己练着，别偷懒。”
文石高兴地应了，又跳起来，在堂屋里虚晃了两拳，惹得文瑜在一旁直笑。
正说着，高小兰接了秀秀也回来了。
秀秀一进院门便挣了娘的手，往这边跑，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上一颠一颠的。
她一头扎进堂屋，一眼就看见了徐青青，迈着两条小短腿扑了上来，抱着徐青青的腿，一叠声地叫：“奶奶！奶奶！奶奶！”
高小兰跟在后面，笑着喊：“慢点跑，别摔着。”
徐青青弯下腰，一把将秀秀抱起来，放在腿上。
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，端详着她圆嘟嘟的小脸，笑道：“秀秀高了，也重了。奶奶在扬州给秀秀买了花裙裙和花头绳，喜不喜欢？”
秀秀使劲点头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徐青青把她放下来，朝几个孩子道：“从扬州给你们都带了好东西，就在隔壁屋子。去，自己拿吧。”
文瑜、文石、黑蛋三个早就等不及了，一听这话，呼啦一下全跑了出去。
秀秀也跟着跑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，嘴里喊着：“等等我！等等我！”
隔壁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大呼小叫。
“哇！这么多？”
“我的！这是我的！”
“这个好看！”
“别抢别抢，人人有份！”
“哇——好大的布娃娃！”
“别挤别挤，我出不来了——”
徐青青笑着摇了摇头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听着隔壁的声响，眼里漾着柔柔的光。
不多时，几个人抱着高高的一摞东西回来了。
文瑜怀里堆得看不清路，文石胳膊上挎着好几个包袱，黑蛋两只手抱得满满的，连秀秀都抱着一只布偶，小脸埋在布偶毛茸茸的脸上，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。
东西堆在桌上、椅子上，花花绿绿的一大片。
徐青青一样一样地分。
小兰的，秀秀的，文瑜的，衣裳，布料，首饰，还有手帕、荷包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。
文石和黑蛋的，衣裳、布料、帽子、鞋袜，还有弹球、哨子、竹蜻蜓这些。
最后是一大包吃食，卤味、糕点、糖果，用油纸包着，扎着红绳，堆在桌角。
徐青青说：“这个就不分谁的了，大家一起吃。”
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文瑜迫不及待地换了新衣裙，从里屋走出来。
一身水红色的软烟罗，轻薄飘逸，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荡开。她捏着裙角转了个圈，裙摆像一朵花似的散开。
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微微颤动，衬着她白净的脸。
她朝徐青青微微侧过头，“娘，好看吗？”
文石也把新衣裳往身上套，却把文瑜那块七彩软缎的布料也披在了肩上，花花绿绿的，在堂屋里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，嘴里还得意洋洋地念叨：
“娘，我这叫彩衣娱亲！先生说了，这是孝顺呢！”
徐青青被他那副模样逗得直乐，笑出了声。
文瑜却急得追上去，跺着脚喊：“文石！你别拖地——都沾灰了！快给我脱下来！”
黑蛋换了一身藏青色的短褐，利利索索，又戴上一顶黑色的软帽，脚蹬千层底布鞋，整个人精神了不少。
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哨子，试着吹了一下，“啾——”的一声，清脆得像鸟叫，惹得秀秀扭头张望。
秀秀也换上了花裙子，满身绣着细细碎碎的小花，软软的棉布料子，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头上更是热闹，各色绢花插了满头，少说有四五对，红红绿绿的，倒也不难看。
两只手腕上套着带铃铛的银镯子，她举着手腕，摇个不停，银铃声清脆悦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