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兰也换上了新衣裙,从里屋走出来时,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。
藕荷色的衣裙剪裁合身,料子垂坠柔顺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裙摆上绣着几朵淡色的兰花,随着步子若隐若现,素雅中透着一股文气。
她走到徐青青面前,有些不好意思地问:“娘,好看吗?”
徐青青上下打量了一遍,眼里带着笑,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这是扬州城最时兴的款式了,看我选的这尺寸也正合适。你穿着比铺子里的模架子还好看。”
小兰的脸更红了,低下头,手指不自觉地抚着袖口的花纹,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秀秀这时也跑了过来,仰着脸扯着小兰的衣角,脆生生地喊:“娘亲好漂亮!”
高小兰红着脸,拉着秀秀的小手,转身一起去照镜子了。
屋里烛光融融,镜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挨在一起,秀秀踮着脚尖,小兰弯下腰,母女俩对着镜子笑成一团。
热闹了一阵,孩子们各自散了去摆弄自己的东西,屋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高小兰在徐青青旁边坐下,接过她手里的茶壶,续了一盏茶,这才说起正事。
“娘,这几日坡上的事,我跟您说说。”
徐青青端起茶碗,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两块育苗地都没什么问题。朱颜苗长得很好,红薯苗那边,第二批剪完后已经追了肥。
下围坡地和黑土坪的红薯大田,我也去看了,长势都不错。”
徐青青“嗯”了一声,这些她心里有数。
“那六个女工都挺老实,学东西也上心。每日该上工上工,完了还跟着去上识字班。
小兰掰着指头,一个一个数过来,“……有一个叫乔欣的,人有点娇气,干活不如别人利索,可她的种植日志记得最好,字写得端正,记录也详细,还绘了苗株的样子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:“各有各的长处。来时便说过她识字,也会算账,记日志自然比旁人强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小兰声音轻快了些,“女工识字班前几日举行了第一回月考,外来的女工里有两个都在前三名,乔欣和张秀禾,各得了一百个鸡蛋。”
她抿着嘴笑了笑,“咱们村的女工可不服气了,个个铆足了劲头,说下一回,要一雪前耻呢。这几日下了工,都窝在家里练字。”
徐青青听了,忍不住也笑了。看来那一百个鸡蛋的奖励,还真是深得人心。
“这是好事。有竞方有进。
不过你回头还是跟她们说清楚,那几个外来的女工,至少有一半是原先就识字的,底子不一样,能考进前三不稀奇。
咱们村这些女工都是从头学起的,一时比不过,也不丢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你要跟她们强调一下,头等大事还是把育苗畦种好。识字算数慢慢来,总得学个一年半载,才见得出真章。”
小兰认真地听着,点了点头:“好的,娘,我回头跟她们细说。”
徐青青看了小兰一眼,发觉她下巴尖了些,肤色也比从前深了一层。
“小兰,”徐青青放下茶碗,语气缓了下来,“最近你也瘦了。辛苦吧?”
小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眉眼弯弯的,“娘,不辛苦。我喜欢做这些事。看着那些苗一天天长起来,能移栽暖棚,能移种大田,这比什么都来得踏实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,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来,檐下的灯笼还没点,屋里的光线有些暗,她的目光落在那盏茶碗上,停了停,才又开口。
“小兰,娘不会让你成年累月都待在地里的。
该学的你都学了,往后你要带出几个人来。
汤氏、大妮,都是好苗子。还有那几个手脚麻利的,你多教教她们,让她们也能独当一面。到时你就能腾出手了。”
婆母的话,小兰虽听得似懂非懂,却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最迟到明年,”徐青青看着她,语气郑重了些,“等咱们陈家湾的内河通了,码头一建,街市一成,你就来帮我管工坊、管铺子。坡上的事,就交给别人去接手。”
高小兰愣住了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管工坊?管铺子?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行”,可看着婆母那双沉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心跳得咚咚的。
徐青青没有再说话,端起茶碗慢慢喝着,给她时间去消化。
窗外的暮色浓了又淡,被晚风吹得散了又聚。
小兰深吸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婆母,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了口:“娘,我……我行吗?”
声音有些颤,眼里却燃着一团光。
徐青青看着她,目光温和,却笃定:“你行的。”
“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,账目会看了,人也管得了,坡上的事能独当一面。
几十个人,如今你管得井井有条。工坊和铺子,无非是换了个地方,道理是一样的。”
小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低下头,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
再抬起头时,眼睛亮亮的,像是被水洗过。
“娘,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”徐青青纠正她,语气不重,却稳稳当当,“是去做。做不好也没关系,我教你。”
高小兰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暮色终于落尽了,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,在屋里洒下一片暖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