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在一块大石头上停下来,转过身,等着后头的人跟上来。
徐大山和周达最先赶到。
两人脚步还算沉稳,呼吸也匀,只是额头上都见了汗。
后面几个护卫也陆续跟了上来,一个个喘着粗气,脸上挂着汗珠。
他们在乱石滩上走了一程,脚底打滑,步步小心,比走平路累得多。
靴底沾满了泥和沙,衣摆、裤腿上也溅了不少泥星子。
徐大山擦了擦额头的汗,看了一眼小妹气定神闲的模样,心里的疑惑更深了。
周达等几个护卫看着徐大人,眼神里也满是惊诧。
徐青青没有理会这些,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丘陵和江岸,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另一件事。
也不知道甲九那边如何了,矿务司征调的地,到底能划到哪里。
这石滩必定是全都要的,旁边的丘陵若是也能一并拿下……
她又和徐大山问了几句这边丘陵的事。
等众人这边都歇匀了气。她拍了拍手:“走吧,再去北面支流那边看看。”
说着便当先往前走去,身影轻巧地跃过一片低洼的石坑,落在一块灰白色的石头上,又往前掠了几步。
身后,周达悄悄凑到徐大山身边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
“徐副使,大人这功夫可真是了得。和您可是同一师承?”
徐大山脚步顿了一下,侧头看了周达一眼,没有接话。
他低着头,踩着石头,大步往前走。
脚下哗啦哗啦响,石头被踩得翻动,他仿佛没有听见周达的问话。
心里头却翻腾着——爹,你偏心啊!你到底还有多少事,没跟我们说?
周达见他不答,也不再多问,默默跟在后面。
一行人又往北行。
石滩的边缘界限分明。
脚下的砾石层渐渐变薄,石头越来越小,越来越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沙土和碎石的混合地面,踩上去踏实了许多。
王二带着另一队人从北边绕过来了,刚刚到。
他们走得比徐青青他们轻松些,路好走,不用在石头上蹦来蹦去,就是绕了远路。
王二站在石滩边缘,远远看见徐青青他们过来,便使劲挥了挥手。
“徐大人!这边!”
两拨人汇合,徐青青也不歇,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。
再往北,没走多远便是那条运河支流了。
河面比上次看的时候窄了一些,水流平缓。
如今再观河岸,两侧岸壁露出水面的石头,明显都是圆石堆叠而成,大小不一,密密地嵌在泥土里。
徐青青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一块半埋在岸壁上的圆石。
石面光润,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湿漉漉的,触手冰凉。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当初修这段河岸,应该是就地取材,用了石滩上的石料。”
她顺着河岸往东望去,支流水道向东便没入刚刚那片丘陵后头,看不见了。
徐青青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目光扫过对岸。
对岸没有人烟,都是长着杂草灌木的荒地,一丛丛的野荆条、蒿草、芦苇,疏疏密密,斑斑驳驳。
再往远处,荒地边缘是一片竹林和杂木林,倒是绿意葱茏。
“那后面就是村庄了?”徐青青问。
徐大山点了点头:“对。穿过那片竹木林子,是田地,再走两三里,就有村子了。
“这边也都是海陵县境的?”
“嗯。不过今日出来大半天,这边除了咱们这队人,还没见着一个外人。”
徐大山顿了顿,“可见荒凉。”
一行人回到陈家湾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阳光斜斜地铺在泥滩上,把浅浅水洼映出一圈金边。
泥滩那头有人影晃动。
陈明青正带着钱老六和几个村民,在修整之前工地上的竹棚和灶台。
竹棚顶上重新铺了草帘,灶台也用泥灰加固过,大铁锅已经搬来,刷洗得锃亮,稳稳架在了灶上。
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,竹棚下堆着几大捆新柴,一旁还摆着木桶和两只大水缸。
徐青青让徐大山先带人回去休息,自己朝竹棚那边走去。
“村长。忙着呢!”她走近了,喊了一声。
陈明青直起腰,把手里的竹竿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着说:“青娘,你回来了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村里商量好了。”陈明青说,“今日先准备起来,明日村民就开始上工挖河道。地里也安排好了,各组轮流,不会耽误庄稼的事。”
徐青青没想到村里动作这么快。
昨日下午才跟陈明青提的事,今日就已经布置妥当了。
她心里一暖,从袖中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,递过去:“村长,这个你帮我交给族老入账。采买工地的伙食,明儿开工了,给大家吃好点。”
陈明青接过银票,却没立刻收,犹豫了一下:“青娘,你之前存在村里公中的伙食粮还有不少,够用。”
徐青青摆了摆手:“粮是有了,还得采买菜肉呢。明日开工,讨个彩头,给大伙做点儿荤腥。这个你不必推,我心里有数。”
陈明青看了看手里的银票,又看了看徐青青,点了点头,小心折好收进怀里:“行,那我就替大伙收了。
徐青青点点头,转身往岭上走。
回到岭上宅子,她换下沾了泥的衣裳,将今日捡的几块石头也放进水盆里养着。
石头一浸入水中,颜色便活了过来,淡黄的石子上墨菊纹清晰可见,红如玛瑙,白若凝脂。
她蹲在盆边看了一会儿,水滴顺着指尖滑落,在盆里漾开一圈涟漪。
这石滩的底细,她已探得分明。至于能不能拿到手,便要看甲九那边的本事了。
暂且按下这些思量,她站起身,擦干手,上了书楼二楼。
临窗的书案上,摊着几张白纸和一支削好的铅笔,一旁还备有各种工具尺。
徐青青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笔,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顿了一下,才开始落笔。
她画的并不是地形图,而是一份土方工程图。
笔尖落在纸上,先是几道粗重的线条,勾勒出一个大的轮廓,然后是一笔一笔的细部。
深度、坡度、起止衔接、交叉口的处理,一处一处尺寸标注过去,线条细密。
她画得并不快,每一笔都反复斟酌。
整图画完,又把各部件逐一拆开。
破土犁、螺旋钻头、龙门架、滑轮组、滑车、土溜槽……
每画完一个部件,她都要停下来想一想,笔尖在纸边轻轻点着,像是在脑子里模拟这东西动起来的样子。
有时候画到一半,觉得不对,就用笔头的橡皮轻轻擦掉,重新来过。
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从纸面上退走,纸上的线条却越来越多。
她直起身,拨亮了灯芯,橘黄色的光重新铺开。
笔尖又开始在纸上游走,细细的,沙沙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