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把这事忙完,天已经彻底黑透了。
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,只有檐下的几盏灯笼还亮着,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,在地上落下一片淡淡的光斑。
赵秉忠站起身,慢慢直起僵直的腰。
他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腰背已经僵得发硬,站起来时骨节咔咔响了两声。
他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,活动了一下肩膀,这才披上外袍,出了府衙后堂。
穿过前衙与后宅之间的槅门,往后宅走去。
老仆提着灯笼走在前头,照出一条昏黄的路。
夜风从墙头吹过来,带着廊下兰花的气息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几只飞虫绕着灯笼打转,影子在地上忽大忽小地晃着。
赵秉忠走进后宅正院时,高氏正带着丫鬟在摆饭。
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,几碟小菜,一盆热汤,一碗蒸鱼,还有一碟咸水花生。
高氏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碗筷,先是看了他一眼,随即便开了口:
你怎么又回来这么晚?这菜都热过两回了。
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,手上的动作却利索。
她接过丈夫脱下的外袍,搭在衣架上,又递了块温热的帕子过来。
赵秉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在桌边坐下,端起了汤碗:衙门里的事,忙起来哪有定时的。
高氏在他对面坐下,给他夹了一筷子蒸鱼,又夹了一筷青菜,嘴里却还没停:
你今年四十七了,不比年轻的时候。整日坐着不动,腰还要不要了?前几日还说腰疼,今日又熬到这时候。
赵秉忠笑了笑,没有反驳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鱼汤鲜香滚热,从喉咙滑下去,整个身子都舒坦了几分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高氏,她正低头给他剥咸水花生,碎壳落在碟子里,细碎地响着。
灯影下,她的鬓边已经有了几根白发。
他夹了一粒高氏剥好的咸水花生,慢慢嚼着,忽然像被什么念头轻轻磕了一下,停住了筷子。
“对了,”他抬起头来,“前些日子来家里拜访的那位徐夫人,是不是说她是江阳县陈家湾的?”
高氏愣了一下,想了想:好像是。她说去岁迁居过来的,家里还有几个孩子在县学念书。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
赵秉忠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脑子里转着方才周同知和方主事说过的那些话。
江阳县,陈家湾。海陵县,乱石滩。还有矿务司要征的地。徐夫人。
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渐渐连成一条线。
他忽然又想起另一桩事来——
二月底,京城有天使路过扬州府,在官驿停了一晚。
他得了消息,依例前往官驿谒见。
那位天使是个内侍,说起此行的差事,似乎就是往江阳县陈家湾宣旨,封赏一位五品宜人。
当时听说是女子授封,他并未放在心上。
如今想来,那旨意里封的,想必就是高氏口中那位徐夫人了。
若果真是她——
那陈家湾既是李晏安置流民开荒之地,又恰巧毗邻矿务司征调土地的所在,而那位五品宜人徐氏,恰好就住在那里。
这桩桩件件,串在一起,恐怕不是巧合能说得通的。
怎么不说话了?高氏见他出神,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菜,想什么呢?
赵秉忠回过神来,摇了摇头,没什么。想起衙门里一桩事。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夫人,改日你再请那位徐宜人来坐坐。”
高氏看了他一眼,见他神色郑重,没多问,只应了一声:“行。”
“那位徐宜人上次留了名帖和地址,就在东城,明日,我便下帖。”
赵秉忠闻言,微微颔首,心底却浮起一丝诧异。
这位徐宜人,又来扬州置宅定居了?那陈家湾那边的事,她可还知晓?
窗外,夜色沉静如水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笃——笃——笃,一声一声,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。
转过天来,高氏便让人去东城送了请帖。
婆子客客气气地上了门,门房老洪接了帖子,赔着笑道:
实在不巧,我家夫人不在扬州城,回江阳乡下去了。夫人走时吩咐过,过些日子再来。
婆子回来禀报时,高氏正倚在窗前的榻上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
听完,只淡淡说了句“不巧”。
那婆子却没有立刻退下,迟疑了一下,才低声道:“夫人,还有一事,老奴在那府门口,瞧见门楣上悬的匾额,写的是‘徐府’二字。”
高氏手里那几颗佛珠忽然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婆子脸上:“徐府?”
“是,老奴看得真真儿的,黑底金字,端端正正的‘徐府’。”
高氏一时有些愣住。
她把佛珠又捻了一圈,面上已再看不出什么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。
宅子不冠夫姓,却以自家姓氏立匾。
她随丈夫在各地任上多年,女眷立府、以自家姓氏传名于外的,还没见过第二个。
这位徐宜人,初见已是言谈不俗、举止从容,如今再看,恐怕还是个不寻常的。
高氏沉默了一会儿,嘴角微微动了动,不像是笑,更像是沉吟。
半晌,她吩咐丫鬟:“帖子收好,等徐宜人回来了再送去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莫要怠慢了。”
窗外的日头正好,茶已经凉了,她却没顾上喝。
不寻常的徐青青,此刻正在江阳县乡下忙个不停。
土方工程图定稿的第二日,她便带着图纸去了村里的铁匠铺。
春耕已过,铁匠铺里清闲了不少。
炉膛里的火还烧着,只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稀疏了不少。
牛铁匠正在院子里劈柴,远远见徐青青过来,连忙扔下斧头迎上来。
“徐先生,您来了。”
徐青青点点头,也不绕弯子:“牛师傅,铁匠铺借我用几日。我带了几个工匠过来,要做些东西。”
牛铁匠二话没说:“徐先生要用,尽管用!铺子里的家伙什,我,还有栓子,石蛋,您随便使唤。”
她带来的,正是手下那三位冶铸工匠。
赵师傅脚伤已好了大半,走路还微微有些瘸,可一踏进铁匠铺的门,整个人像是被炉火点亮了似的,精神头全上来了。
他在敞亮的工坊里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风箱、砧台、铁锤,又蹲下身摸了摸砧面的平整度,便朝徐青青点了点头:大人,这工坊合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