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一匹快马从乡间小路上拐进陈家湾,蹄声急促,踏碎了午后的安静。
到了村口,来人翻身下马,匆匆问了一句,便牵着马一路小跑,直往村中那座小院奔去。
徐青青正坐在小院堂屋中,翻看赵师傅交上来的冶铸工坊规划草图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周达先来到正房通报。
徐青青放下图纸,直起身。示意他带人过来。
片刻,一名传令兵跨进门来,风尘仆仆,见了她便从怀里取出一只漆封木匣,双手递上。
徐大人,甲九大人命卑职快马送来。
徐青青接过匣子。漆封完好,封口处压着甲九的私印。
她看了一眼,先对传令兵道:辛苦了。明日还有回信要带,你先下去休息。
传令兵应声退下,
她唤了屋外的周达进来,吩咐把人安顿好。
屋门掩上,四周安静下来。
徐青青坐于桌旁,用小刀挑开漆封,打开匣子。
里面是一封信,和一份土地文书的副本。
信,拆开,先看了一遍。
随信一起的,是一份土地文书的副本,徐青青拿起,在灯下细看。
这份文书上写着,江都、海陵两县交界处的那块荒地,已由矿务提举司正式征拨,划归其辖下。
四至标注分明,还附了简图——
陈家湾东北侧那条支流两岸所至,东边的那片石滩,以及石滩东边的那片连绵丘陵,悉数在内。
信是甲九亲笔,字迹工整,言简意赅。
地已办妥,冶铸署可择地筹建,归都梁矿场辖下,专司黑油诸务。
随信附来一千两银票,用作筹建冶铸署之资。
徐青青在灯下把信又细看了一遍,折好放回匣中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事情比她预想的顺利。
甲九办事利落,世子那边也给力,那片乱石滩连同附近支流两岸的荒地,已稳稳落定。
不过,一个小小的冶铸署,可装不下她徐青青。
既然给了她矿场大使的官衔,那她可就要领一个矿场的实职。
她放下茶碗,起身走到里屋,看着那一木盆养在水里的雨花石。
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,斜铺在水面上,水波微漾,光影碎成一片。
盆底的石头被水浸透了,颜色比刚捡回来时更润了,像是沉睡的珍宝。
她看了片刻,回到书案前坐下,铺纸提笔。
笔尖落下去,没有半分迟疑。
回信写得简明利落,先谢过甲九的文书和银票,营房与工坊将择日开工。
然后,笔势微微一顿,便提到了乱石滩上的雨花石层。
乱石滩表层遍覆砾石,大小不一,五色斑斓。
其中有一类石质如玉,纹理若画,浸水后色泽愈显,或青如远山,或赤如朝霞,或白如凝脂,或墨如烟云,天然成趣,非人力可为。
此石前人有称文石、锦石、五色石。
相传为女娲补天,炼五色石以固苍天,炼石熔浆,煅烧九重。
待天穹弥合之际,最后一炉石浆倾泻而下,散为漫天石雨,落入凡间。
石子遇水而润,遇光而彩,千万年间,嵌于砂砾之中,经江水洗磨,渐成圆润斑斓之质,后人亦称其为雨花石。
此石非铁非金,然其质温润,纹理奇绝,稍加磨制,便可成印章、屏风、摆件,亦可镶嵌首饰、匣盒。
若能开采,研磨抛光后可成雅玩,文人墨客趋之若鹜。
品相上乘者,价比美玉。
她写完这一段,又想了想,继续写。
请甲九大人代为转达世子:
下官建议,在此处设立矿务署,专司矿区独立管辖。
除雨花石开采外,冶铸署黑油研探亦同步推进,二者并行不悖。
另请调运筹建物料:煤、铁、木材等原料和燃料,可直接经由水运至此处河道,船可泊岸,转运便利。
同时需增派人手:护卫、工匠,以石匠和矿工为要。
矿场初建,银钱耗费甚巨,伏请世子核拨,以资周转。”
她搁下笔,待墨迹干透,折好封入信封,盖上私章。
写完信,她又把那些养在水盆里的石头都捞了出来,用干布一块一块地擦干净。
她从中挑了一块足有两只手掌大小的。
石形圆润,一面微凸,一面略平,纹路最为出彩,单独放在一旁。
其余的,墨菊图的那块,玛瑙纹的,羊脂白的,也各归其类,分拣出来。
她唤来赵师傅,把那块最出彩的石头递给他。
赵师傅,这块石头需要打磨一下。这一面磨个薄皮,这里做底,其余地方用毛皮抛光即可,保持石材的天然花纹,不用做太多改动。
赵师傅双手接过来,对着天光一翻,眼睛便亮了起来。
大人,这石头好啊。这一层的纹路,跟画上去的一样。
“多久能好?”
“下晌就够。”
“行,小心磨好了,我有大用。”
赵师傅应了,捧着石头去了后院,找了磨石和毛皮,叮叮当当地忙活起来。
到了第二日一早,石头已经好了,底部被切得平整,稳稳地坐得住。
石面上,一层天然的纹理被磨了出来,愈发清晰。
那是一幅山水画,远山黛色,层层叠叠,像水墨渲染。
一抹淡红斜斜地横在山腰,像旭日初升,又像晚霞将散。
山脚下隐隐有云雾缭绕,若有若无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开。
待翻到石头背面,又是另一番光景,似一片月下竹林,枝影清疏,冷寂无声。
赵师傅用手指轻轻抚过石面,啧啧了两声,
这东西,真真是鬼斧神工。就是我这个粗人,都觉得好看,摆在桌上怕是能看上半天。”
徐青青接过来,托在掌心,对着天光看了好一会儿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整块石头不过一双巴掌大小,却如一幅刚完成的水墨画。
有山、有云、有日、有水,气韵生动。
尤其是那抹淡红,温润剔透,仿佛活了过来,让人挪不开眼。
她用软布将石头包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一只木盒里。
其余的石子也已逐一收妥,码在另一只木盒里。
各式各色,大大小小,每一块都有自己独特的纹理和质地。
盒底下垫了干草,中间用软布隔开,一颗颗安安稳稳地躺在匣中,像一盒刚收好的山色,静待启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