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叫来徐大山，将回信和两只装石头的木盒子交给他。
大哥，今日你同传令兵一起回都梁矿场，面见甲九大人。
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地交代清楚，信和石头都带过去。请他代为转交给世子爷。
甲九大人若问起这边的情况，你就实话实说。如今石滩地已经到手，便没什么事不能说的了。
徐大山接过信和木盒，郑重地收好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小妹放心。”
简单收拾一番，带了干粮水囊，徐大山便同传令兵一道出发了。
两匹马出了村口，沿着乡间小道一路往北，马蹄声碎，在晨风里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手里有了甲九给的一千两银票，徐青青便开始安排给手下人盖营房的事。
盖房子么，照例去找钱老六。
钱老六一早就从河道工地上下来，刚例检完地龙车，裤腿还沾着泥巴。
听徐青青说又要盖房子，二话不说，拿着竹竿，石灰斗，就跟她去了东边那块圈好的荒地。
周达和赵师傅也一起跟来了。
几人站在那片荒地上，东看西看，四下里走了一圈。
商量了半天，最后把营房的位置定在北侧边缘一处地势略高的台地上。
这里视野开阔，前头是一片平缓的缓坡，后头靠着低矮的土丘，正好挡住北风，夏天也算凉爽。
就这儿。先盖一排营房出来，把咱们这些人先安顿下来。
往后再来人，就顺着旁边再加一排。”
徐青青抬手比划了一圈，钱老六便蹲下身，拿竹竿在地上量了量，又用石灰斗撒了几道白线。
他抬头问：营房和工坊之间的距离怎么留？
徐青青没急着答话，先转头看了赵师傅一眼。
赵师傅之前交过一份冶铸工坊的规划图，徐青青知道这位老师傅老师傅经验足，做了一辈子匠人，呆过不少工坊，选址布局都有一套。
赵师傅也不客气，干脆蹲下来，捡起一根草棍，在地上画了几道：
冶铸工坊附近一里之内，最好都不要住人。火啊煤啊，万一出点事，离得远才好。
营房安在这边，工坊往远处再挪至少一里地。
几人又继续往东走了一段。
脚下从荒草渐渐变成了碎石和沙土。
越往前走，地面越硬实，靠近那片丘陵的地方，地势微微隆起。
徐青青站定，环顾四周，点了点头。
这地方离营房足够远，四周没有草木，空旷而干燥。
再远一些，就是连片的丘陵地，平日不见人烟，安安静静的。
风吹过来，不带什么声响，只有沙土轻轻扬了一下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她说。
临近几处低矮的石灰岩体裸露在地表，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，石缝里零星地扎着几丛野草。
徐青青对这片质地不错的石灰岩矮丘早有盘算。
等矿工到位，开采出来便是现成的建材，营房、工坊用得上，往后做其它事，自然也用得上。
营房、工坊的选址都定了下来。
徐青青转头跟钱老六也交代了几句。
“工坊要盖得高大、结实，往厚重里盖，不用怕费工费料。
营房那边，结实、宽敞、住着舒服就行，砖瓦木料不用省。”
钱老六听着她的要求，点了点头：“行。地基打深些，墙砌厚实些，住着踏实。砖瓦——”
“砖瓦还是用张老板家的。”
徐青青说，“他们家的砖瓦质量好，也能保证工期，木料着急的，先到石桥集上订一批，过段日子，会有大批木料从水路运过来，到时候就不愁了。”
钱老六应了一声，心里已经盘算开了。
接了这个活计，怕是又要忙活一两个月了。
他收起竹竿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，转身回村里招呼木工队的人过来。
拉线、量尺寸、标地基，一桩一桩地在荒地上铺开了。
钱老六让钱大跑了一趟砖瓦窑。
张记砖瓦窑就在江阳县城边上，离陈家湾大约十里路。
张老板正在窑厂里盯着出窑，远远见钱大郎进来，忙迎上去，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。
也不怪他热络，这陈家湾如今算是他最大的主顾了。
全村盖砖瓦房，徐先生家盖宅子，盖书院。
前一段，村里又盖了祠堂、谷仓，一桩接一桩，砖瓦订单就没断过。
钱家大郎来啦！张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笑容满面，这回又是什么活？
钱大把单子递过去，张老板接过来一看，目光便在那串数目上停了一停。
“这量……不少啊。”
钱大话不多，直接说，“这些都是徐先生要用的，张老板可得把好质量，先送这一批，好的话，后面的还要用。”
张老板一听“后面的还要用。”，眼睛更亮了，话也接得利落。
放心放心！你回去跟徐先生说，我亲自盯着窑火，哪块砖烧不好都不算数！
两日之后，第一批砖瓦便送到了。
张老板亲自带着车队来送货，几辆大车沿着村路摇摇晃晃地驶过来，车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青砖和灰瓦，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，一路颠簸也没碎几块。
张老板跳下车，见了徐青青就笑，拱着手快步走过来。
徐先生，您这又是要盖房子？
盖营房。徐青青站在工地边，看了看那几车砖瓦，先盖一排，后面还有活。
张老板眼角的褶子又深了几分，话也说得更实在了。
您放心！砖瓦不够了我随时送！品质您不用操心，都是我盯着人烧的，一块一块都过了手。”
他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辆堆得满满当当的大车，补了一句。
“这一批先用着，若有不合用的，您只管说，我立马换。”
日头底下，青砖的棱角分明，灰瓦叠得齐整。
张老板跟着搬砖的伙计一起忙前忙后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也不见外。
砖瓦材料到齐了，十几个护卫和工匠便全被派去了东边工地，跟着钱老六他们忙活起来。
这是他们将来要住的房子，一个个自然格外上心。
有人还掂着日后接亲眷过来，便凑到钱老六跟前，问能不能隔成里外套间。
徐青青早有言在先，营房要盖得宽敞舒适，不必吝惜用工用料。
钱老六听了便一口应下，帮着重新规划了几处格局。
一时间，营房工地上。
夯土沉沉、垒石钝钝、铁锹铲土沙沙作响，搅成一片。
吆喝声、号子声、喊话声，此起彼伏。
徐青青站在岭上，遥遥望着东边那片荒地。
日头底下，一段墙基经冒出了地面，灰扑扑的，和周围的荒草野石格格不入，却已有了人烟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院子，回了书楼。
二楼书房，临窗的书案上，摊开纸张，她坐下提笔，接着写写画画。
这一次，她画的是冶铸工坊的详细布局。
参考赵师傅的建议，加上前世关于石油提炼的零碎记忆，一点点在纸上落定。
风箱、炉灶、烟道、分离罐、储料间、成品库、储存池，一处一处标注好位置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把纸角吹得微微卷起。
她伸手轻轻压了压，又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稻田，像是在把思绪理了又理。
目光收回来时，心里又浮起几件未整理的事。
矿务署要设起来，还得有个办公的地方。
采石场要规划，石作工坊也得建。
后续还要来人，护卫、矿工、石匠，还有管事的人……
她低下头，提笔又在纸边添了一行字，人员配置，管理架构。
写完，搁下笔，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