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这边，护苗队一行人回来了。
离开将近一个月，个个都黑了，也瘦了。
于伯的颧骨高了，于婶的眼窝深了，王大成和陈老四原先圆实的身板明显瘦了一圈，李大的脸上也多了几道风霜的印子。
吴二哥和郑小川瞧着倒还精神，到底是年轻人，经得起折腾。
他们在北边支流河岸下了船，沿路走回陈家湾，一进村便被人围住了。
回来了？都回来了？
这一趟咋样？累不累？
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，笑着，可脸上的笑里头，到底有些东西没藏住。
十个人去的，只有八个回来。
徐大河站在人群后头，脸上带着一层疲惫和愧疚。
他让其他人先回家，自己却拐了个弯，往村西头走去。
身后几个人的目光追着他，没说话。
癞子家住在村西头，老族长家后头那一排，前后隔着一条巷子。
正经一排五间的砖瓦房，前后院也收拾得齐整。
屋顶烟囱正冒着烟，老吴氏在灶台上忙活。
牛娃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，杏娘在在院子里晾衣裳。
听见院门口有动静，杏娘抬头一看，见是徐大河，先是一喜，往他身后看了一眼，只他一个人，脸上的笑便僵住了。
徐大河停在院门口，站在那里，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杏娘手里的湿衣服垂了下来，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。
她声音有些发紧：徐二叔，回来了……癞子呢？
“他说……”徐大河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他说他留在那边挣银子，下趟船就回来，省得路上来回奔波。”
老吴氏也放下锅铲出了屋，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抬头看着徐大河，声音低低的：
“癞子他……他是不是又闯祸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徐大河连忙说，“吴嫂子，癞子这回是办了件正事。”
徐大河看了看老吴氏，又看了看杏娘，深吸了一口气，低声把癞子留在豫州的原委说了。
说到文华为着众人，主动请缨留下，癞子怕文华一个人留下没照应，也站了出来。
最后，他再三保证：
嫂子，你们放心，癞子和文华在一起，两人互相照应着。下趟船我一定把人带回来。
老吴氏听了，眼眶渐渐红了，可嘴角却弯了弯，带着几分骄傲：“他还知道顾着正事儿……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她走过去，慢慢接过杏娘手里的湿衣裳，抖了抖，搭在绳上。
“杏娘，去给徐二叔倒碗水。”
杏娘松了手，可手指一直在抖。
她进屋倒了碗水出来，递到徐大河跟前。
“徐二叔，您辛苦了。下趟船……一定带他回来。”
徐大河接过碗，声音沉沉地应道：“一定。”
从癞子家出来，没走几步，拐个弯就到了前头那排院子。
陈明青家的院门敞着，满院子高高低低摞着不少苗筐，他正蹲在廊檐下编筐。
听见脚步声，一抬头，见是徐大河，先愣了一下，目光紧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。
大河兄弟，回来了？进屋里坐。
陈明青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，声音沉了几分。
徐大河跟着他进了堂屋，按住要去沏茶的陈明青，先把文华和癞子的事情前后经过说了一遍。
陈明青听完，先是沉默。
他蹲在门槛上，双手搭着膝盖，低着头，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。
文华那孩子……心思怎么这么重，族里这么多长辈，哪轮得到他来掂量这些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有些发哑，祖宗排位的事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。
徐大河张了张嘴，陈明青摆摆手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走，这事儿咱们都没辙，瞎琢磨也没用，去找青娘商量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，往岭上徐青青家去。
徐青青刚听下学的黑蛋说起护苗队回来的事，这时见陈明青一脸心事地过来，又见徐大河跟在后面，便把两人让进书楼堂屋，坐下说话。
待徐大河把信阳的事从头到尾讲完，徐青青也沉默了。
她没想到，这一趟竟出了这样的岔子。
薯苗是她一个铜板不要白送出去的，种植手册更是写得事无巨细，他们的人帮着种下了苗子不说，如今竟还强留人在当地白干？
听说还是熟人，当初谷铚县那位周吏目，还有那位邱县令。
上次这人便是不讲章法，被她挡了回去，可这回的手笔，比上次更不讲究。
亏得当初她还觉得这官儿是个实干之人，临行还送了两本书，如今想来，真真是喂了狗了。
就这样的人，怎么还升官了呢？
真真是农夫与蛇。
吕洞宾与狗。
东郭先生与狼。
她压了压心头的火，语气却缓下来。
文华是个好孩子。癞子也是。都是有担当的。”
陈明青坐在椅子上，低着头，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，指节发白。
文华这孩子……他惦记着祖宗排位的事，我竟不知道。
他的声音有些发颤，心里头装着这么多事，也不跟家里说。
徐青青没有接话，起身走到书架前，从一只木匣里取出两样东西。
一张是靖王世子的名帖，另一张是钦差大人的官帖，上头的方朱砂印依然清晰如新。
她把两样东西推到徐大河面前。
二哥，村长，你们不必太担心。
下趟船，二哥你把这两张名帖都带上。
文华和癞子，你只管去领回来。谁再拦你，就拿出来给他看。
我保证，无人敢再强留。”
徐青青略一思忖，又将东边设立江阳矿场的事简单说了一下。
随即便转了话头，看向陈明青：村长，矿场上正好缺人手。
这两个孩子都是有担当的，又都识字，等他们回来，就让他们跟着我做事吧。
那邱同知给得起吏员名额，我这边自然也给得起。
陈明青的眉头慢慢松开了。
他脸上浮起笑，又用袖口抹了一下眼角，站起来，朝徐青青拱了拱手。
“青娘，多谢你。这一句话，可算把我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。”
徐青青摆了摆手，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族里的后辈，我也记挂着呢。不必放在心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