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明青走後,堂屋里只剩兄妹二人。
窗外的日頭已沉到嶺下,最後一抹余暉從門縫里斜斜地漏進來,在地上鋪了一道薄薄的金色。
徐大河坐在椅子上,人往後靠了靠,把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。
他自進門起就繃著的那根弦,到這會兒才算松了幾分。
臉上浮著一層倦色,眉間還留著趕路的痕跡,風塵僕僕的。
徐青青起身點了壁燈,屋里亮堂起來,又給他倒了一碗茶,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二哥,這一趟,你辛苦了,你們整個護苗隊,都做得很好。
徐大河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是我帶出去的十個人,只帶了八個回來。要說心里不愧疚,那是假的。不過——
他抬起頭,目光穩了些,文華和癩子,都是有主意的人。他們既然選了留下,心里就有成算,不會讓自己吃虧的。
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好在他們留在信陽,只是去指導種地,危險倒不至于。就是那邊缺糧缺的厲害,怕是要吃些苦頭。
“二哥,信陽那邊……人多嗎?”徐青青問。
徐大河嘆了口氣,“人口剩不到原來的兩成。官府倒是安置了些流民過去。那些人,瘦得跟干柴似的,身上衣裳晃蕩著,像是掛在架子上。
一路過去,看那些村子,土坯房大半都是空的,牆倒了,頂塌了,蒿草長到半人高。
地里能種的都種下去了,可還荒著大半。天也旱,好歹出了苗,人還算有指望。”
徐青青坐在一旁,安靜地听著。
徐大河沉默了一會兒,又開口︰咱們運過去的苗子種下去後,他們從早到晚守在地里,有人夜里還打燈籠去看一趟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“那紅薯,要是長出來,真的能救不少人。”
天時地利,半點不由人。能做的已經盡了力,剩下的,便看老天爺的安排罷。
兩人都沉默下來。
窗外的天光徹底收了,暮色從門縫和窗沿一點點滲進來。
徐青青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過了一會兒,她話鋒一轉︰“二哥,石頭多大了?”
十六了。
你打算讓他一直種地麼?
徐大河愣了一下,遲疑道︰他原來在老家就跟著我進山打獵,如今種地的活計也干慣了——
讓他再讀些書吧。
徐青青放下茶碗,如今礦場新立,往後的事只會越來越多,總要有人管文書、管賬目、管人手。
石頭那孩子踏實,身手也不錯,比一般的後生都強。讓他好好學,往後過來替我分憂。
徐大河張了張嘴,沉默了一會兒,搓了搓手︰行。我回去跟你二嫂和石頭商量商量。
嗯。我跟胡夫子也說一聲,讓石頭去書院插班讀書,先學起來。
徐大河點了點頭,站起身來︰那我先回去了。
他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徐青青一眼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只點了點頭,便轉身走進了暮色里。
吳二哥揣著二十兩銀子的工錢,一路走得腳下生風。
穿過陳家灣,一直走到小葦村口,拐進自家院子,連氣都沒喘勻,便扯開嗓子喊了一聲︰
爹!娘!媳婦兒!我回來了!
聲音在院子里打了個轉,撞上屋檐又彈回來。
院子里,吳老漢正坐在小板凳上破竹條。
一把舊篾刀在他手里上下翻飛,青色的竹片被剖成細長的篾條,一根一根碼在腳邊,堆了半尺高。
听見喊聲,他抬了抬眼皮,應了一聲︰“老二回來啦?”
手里的活計卻沒停,又拿起一根竹子,順著紋路一劈到底,竹片裂得勻勻的。
吳二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邁進了堂屋。
一進門,他愣住了。
堂屋里,地上、桌上、凳子上,到處是編了一半的筐底和散開的篾條,屋里彌漫著新鮮的竹木氣味。
他娘坐在靠窗的位置,膝上擱著一只編了一半的竹筐,手指在竹條間穿來穿去,篾條被她帶得沙沙作響。
他媳婦李巧娘坐在對面,靠在椅背上,挺著顯懷的肚子,手里也沒空著,正往編好的筐沿上收口。
兩人齊齊抬了一下頭,又齊齊低下去,手里的活計一刻沒停。
吳二張了張嘴,剛想說點什麼,忽然發現屋里還多了兩個人。
大嫂王春草坐在角落里,面前也攤著一堆竹篾,手里的筐底已經編了一半。
旁邊蹲著他佷子吳家興,正一根一根地遞竹條,見了吳二便脆生生地喊了一聲︰小叔!
大嫂,你回來啦?吳二放下包袱,走近兩步,我哥呢?
王春草手里沒停,頭也沒抬︰你哥沒回來,就我和家興。
她說話時手里動作飛快,篾條一壓一挑,筐底已經圓了邊。
吳二看了一眼牆角,堆著二三十只編好的苗筐,心里暗暗算了算,十文一只,光這些就快三百文了。
他自個兒去了灶房,舀了一瓢水灌下去,又從吊籃里掰了半塊干餅啃著,靠在門框上吃完了,才又回到堂屋。
屋里的人還在忙。
他媳婦李巧娘低著頭,眉頭微微蹙著,正在對付最後幾下收口。
吳二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,上上下下地看。
將近一個月不見,她的肚子又圓了一圈,臉頰倒是沒怎麼胖,只是眼角添了些倦色。
巧娘,這陣子咋樣?累不累?”
他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筐子,你歇會兒吧,我來編。
李巧娘頭都沒抬,不累。去,別搗亂。
吳二訕訕收回手,往旁邊挪了挪,蹲在門檻上,看著一家人都在忙活。
家興,他朝佷子招手,“你咋沒去上課?”
吳家興抱著兩根竹篾跑過來︰歇假了。
王春草在一旁接話︰私塾不去了。糧價漲,束修也跟著漲。去年一年十兩銀子,今年要漲到十二兩。
她手上的活兒停了一瞬,又接著往下編。
爹之前來信說,旁邊陳家灣蓋了學堂,夫子還是個秀才,我就帶家興回來了,準備明日去看看。
吳二一听,來了精神︰大嫂,那可不是學堂,那是書院!
是他們村里徐先生蓋的,你明日去看了就知道了,那氣派,不比城里的書院差。還有座三層高的藏書樓呢。
閻婆子家的小孫子早就送去了。啟蒙班一年才二百文,還管一頓午飯。”
他看了看自家媳婦的肚子,又補了一句︰“我都著急了,就是我家的還沒生。”
李巧娘噗嗤一聲笑了,抬起頭嗔了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