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柳掌柜倒是实诚,几句话下来,便把附近笔墨生意的底细说了个透亮。
徐青青听了,却不以为意。
“柳掌柜放心,我不指着这间铺子挣大钱。我要做的,也不是跟别家抢笔墨生意的饭碗。
以后铺子里的书册笔墨只能算是添头,主要还是经营些文玩摆件、案头清供,那些东西,别家可没有。
你只管帮着看铺子,管着日常的买卖,货源、销路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柳文清听了,神色微动。
他看了徐青青一眼,见她说话从容,不像是随口说说的样子,心里便有了几分底。
他又想了想,才点头道:“夫人既这么说,在下便应下了。铺子里这些年的老主顾,我都认得,以后该走动的人,我会接着走动。”
徐青青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工钱按月结算,与之前比只高不低,另加年底分红。
你要是觉得可以,白管事做保人,咱们今日便把雇工契书签了。”
白永年已经备好了契书,笔墨是铺子里现成的,也一并端了上来。
柳文清提笔签了名,又按了手印。
徐青青随后落笔,白永年作为保人也签了字。一式三份,各执一份。
徐青青收好契书,又道:“铺子里的余货,你趁着重装的工夫,正好便宜清一清。不必求利,只当热热场子。
让这附近的主顾知道,汲古斋换了东家,还在开着。等铺子重新开张,才好让人进来看。”
柳文清点头应下,眉眼间添了几分精神。
“半个月后重新开张。”徐青青站起身,拍了拍衣角,“这半个月,辛苦柳掌柜和白管事多费心了。”
铺子的事安排妥当,徐青青在扬州城的事情便算办完了。
临走的头一晚,她换了身寻常衣裳,去了南城夜市。
夜市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。
天色将暗未暗时,南门一带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。
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,暖黄的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
街道两侧的食摊一个挨一个,热气腾腾的白汽在暮色里升腾,混着油香、酱香、糖香,勾得人走不动道。
汤锅翻滚,油锅嗞啦,铁铲碰着锅沿,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一片。
徐青青也不急,一路走一路逛,走走停停,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停下来看看,喜欢的便买上一份。
沿街走了一条来回,肚里有了七八分饱,手里也多了不少东西,好吃的,好玩的,日常用的,准备带回去,给家里那帮孩子的。
第二日一早,徐青青带着周达和王二,驾着骡车先回了江阳县。
一路南行,日头渐渐升高,路两边的田野在晨光里一片葱绿。
徐青青坐在车辕上,微眯着眼看着远处。
连日来的奔波和忙碌,在这段归程里,像是被风一点点吹散了。
到了江阳县城,已是午后。
徐青青先到了桂花小院,一切都还是老样子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繁叶茂,屋里没有人。
她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堂屋。
几本书册、一摞新纸、几支湖笔、两方好墨,还有一大包在南城夜市买的吃食。
出了桂花巷,又往县衙去。
县衙侧门前,门口的衙役远远便认出了她,连忙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:“徐先生来了?您稍等,我这就去通传。”说着转身就往里跑。
李晏正在二堂批阅公文,听人来报徐宜人来了,连忙放下笔迎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官袍,袖口还沾着墨渍,见了徐青青便笑着拱手:“徐宜人,好久不见。快请进。”
徐青青还了礼,跟着他进了二堂侧厅,在客椅上坐下。
杂役奉了茶,退了出去。
李晏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面上带着笑:“徐宜人这一向可好?
县学那边我问过李教谕,说三兄弟的功课都很扎实。
上次从青云书院借的书都看完了,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得空去陈家湾看看。”
他今日精神头比往常足,话也多了几句。
前几日州府下了一道嘉奖文书,表彰他安置流民、开垦荒地的劳绩,又嘱咐他勤加督课,善加经营,莫负垦荒之功。
陈家湾那几千亩荒湾变成良田,是明明白白摆在账面上的政绩,如今被上头看见了,心里自然畅快。
他说着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眉眼间那点喜色藏也藏不住,又像是故意不藏。
徐青青自然看出他的好心情,也笑了笑:“都好。三兄弟在县学读书还算用功。村里的庄稼也还顺当,今年的稻子长势不错。”
徐青青又说起矿场的事,拣能说的说了,只提采石和冶铸工坊,也说了刚从扬州城回来,去府衙拜见了赵大人,各处文书已在府衙备案。
李晏听了,微微讶异地看了她一眼,随即又释然了。
他与徐青青相识已久,从当初她拿着恩师手书上门,带着一村人择地落户起,垦荒,制犁、建书院、得封诰、种红薯,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,知道她不是寻常女子。
如今兼了矿务,又是实打实的差事,倒也不算意外。
他没有深问,只笑着拱了拱手:“那可要改口称一声徐大人了。改日得了空,我也去矿场上瞧瞧。”
徐青青自是说好。
李晏搁下茶碗,想起一件得意的事,眼睛一亮。
“对了,我在县衙里开了片红薯地,徐大人跟我去看看,长得可好!”
他说着便站起身,引着徐青青出了侧厅,穿过甬道,来到前院。
前院靠墙那块空地上,几垄红薯已经爬满了藤蔓,叶子绿得发亮,把垄背遮了个严实。
有几根藤蔓探到了墙根下,触须扎进砖缝里,细嫩却结实。
李晏蹲下来,小心扒开几片叶子,露出垄背上细细的裂缝,又用手指探了探表土的湿度,回头笑着对徐青青说:
“这些是我照着种植手册亲自种的,这东西长得快,真是一日一个样。前些日子还只有这么高,如今已经爬了满地。”
徐青青也蹲下来看了看。
垄背上的裂缝又宽又深,底下的块根应该已经开始膨大了。
她点了点头:“大人种得好。再过一个多月,就能收了。到时候看看这块地的产量,心里就有底了。”
李晏连连点头,又说起之前安排了几处荒坡地,种下那一百多亩红薯,
“钱司吏去看过了,说长得也不错。没想到这红薯竟真不挑地,坡地沙地都能长。”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,又问起陈家湾那边的红薯地。
徐青青说长势不错,又提了一句:
“我发现,种在坡地松散土质的红薯,要比平田里长得更旺些。不过还得看最后收成,才能下结论。”
李晏听了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