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青青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后续还有两茬红薯苗，已托商行运往中原旱区试种了。若收成好，这东西怕是要在不少地方铺开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李晏，语气平常，却恰到好处地顿了一下，
“咱们江阳县这五百亩红薯，是最早下地的。
算着日子，再过一个来月便能收了。照眼下这长势，产量应当不差。”
李晏听着，心里微微一动。
徐青青没看他，只像是随口一提：“如今天下大半地方都在闹粮荒，若新作物试种成了，头一份报上去的，总是最打眼。
李大人是江阳县的父母官，这事自然该从县里出文上行。到时候，大人一定要赶早报上去才是。”
李晏哪好意思占这头功，连忙推辞：“这红薯是徐大人引种的，功劳该是你的，我怎么好——”
“大人这话就见外了。”
徐青青话说得轻，却不留余地，“安置流民、开荒种地，桩桩件件都是您治下的事。
红薯最先种在江阳县的地界上，长在江阳县的田垄里，收成也是江阳县的收成，这事本就该由您出面。
连大人自己都在县衙前院亲种了一块。新作物如何下种、如何照管、如何收成，大人亲自试过，说出来的话，府城那边也信服。”
她停了停，语气缓了一分：“这一县上下，桩桩件件都跟大人有关，这头一份功劳，别人想抢也抢不去。”
这番话说得周全，李晏听懂了。
这桩功劳她不愿独占，也不便独占。
由地方官具名上报，既合体统，也比她一个矿务署的官员报上去更有分量。
此外，大约也是念着当初蒙他收留安置的情分吧。
李晏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。
当初老师来信，托他关照这位好友故旧，可如今看来，倒像是特意送过来帮衬他的。
片刻后，他点了点头，没再多说。
徐青青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已经偏西，斜斜挂在屋脊上，想来县学也快散学了。
她不再多留，拱了拱手：“李大人，我先告辞了。”
李晏送她到县衙门口，站在台阶上，又叮嘱了一句：“徐大人，陈家湾红薯收成那日，一定让人来跟本官说一声。”
徐青青回过头，笑着应了：“一定。”
出了县衙大门，周达和王二正等在骡车上。
王二正掰着一块干饼往嘴里送，见徐青青出来，忙咽下去，站起身道：“大人，咱们回矿场？”
徐青青摆了摆手：“你们先赶车回去。我在县里留一晚，去看看儿子。”
周达点了点头，也不多问，扯起缰绳，赶着骡车往城外去了。
徐青青看着骡车拐过街角，转身往旁边县学走去。
到了县学门口，她站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等了一会儿，散学的钟声便响了。
不多时，大门里涌出一群书生，三三两两散开。
三个熟悉的身影也在其中，混在人堆里朝外走。
“娘！”文远第一个看见她，隔着街便扬了扬手，笑着跑过来，“您怎么来了？”
文山也抬起头，看见站在树荫下的母亲，脚下快了几步。
文瀚落在最后，从书页间抬起头，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徐青青身上，弯了嘴角。
徐青青迎着三个儿子走近，笑了笑：“路过县城，正好过来看看你们。走吧，回小院。娘给你们带了吃的。”
文远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起来：“带了什么？有没有桃花糕？”
“桃花早谢了，如今应时的是槐花饼，还有绿豆酥、水晶糕，和刚上市的枇杷果。”
徐青青一边走一边答。
文远听了，步子更快了几分。
文瀚走在旁边，也问了一句：“娘，你在扬州忙完了？”
徐青青侧头看了看他，点点头：“忙完了。”
母子四人一路说说笑笑，拐过两条街，进了桂花巷。
文远走在最前头，推开门便往堂屋跑，一眼看见桌上的包袱和一摞油纸包，高呼一声：“好多吃的！”便往桌边扑过去。
徐青青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：“先洗手。”
文远嘿嘿笑着，缩回手，乖乖转身去灶房舀水。
文瀚已经走到桌边，先翻了翻那摞新题册。
文山看着桌上那摞新纸和新笔墨，心里熨帖得很，拿起笔和墨条挨个看看，又伸手摸了摸纸面。
晚饭就是徐青青带回来的吃食，文山去灶房热了一下，端出几碟菜来。
半只酱鸭、一只烧鸡、一碟卤干子，一碟卤花生，还有一碟腌萝卜和几张烙饼。
都是现成的，摆开来铺了半张桌面。
四人围着桌子坐下。
文远掰了一只鸡腿放到徐青青碗里，自己扯了块鸡皮嚼着，一边说他们三兄弟去看了矿场和地龙车，一边又问：“娘，你在扬州待了几天？都忙什么了？”
徐青青夹了一筷子卤香干，慢慢嚼完，才放下筷子：“买了间铺子。”
三兄弟同时停住了筷子。
文远嘴里的鸡肉还没咽下去，含含糊糊地问：“买铺子？什么铺子？”
“扬州府学附近的一间笔墨铺子，就在学院街上，离崇正书院和钟山书院都很近。”
徐青青放下筷子，“以后矿场出的雨花石，会有一部分放在那里卖。兼卖些书册笔墨。”
文山听了，问了一句：“那铺子的生意，谁来打理？”
“请了个老掌柜，在那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的。”
徐青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“人可靠，也有经验。铺子正在重新装修，打算月中开张。”
文远竖了竖大拇指，“娘，你这是要把生意做到扬州城了！”
文瀚没有说话，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菜，嘴角却微微翘着。
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，细碎的影子投在窗纸上，晃来晃去。
屋里的碗筷声、谈话声、偶尔的笑声，还在继续，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