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同知没有再耽搁。
他当即招呼方主事和衙役们收拾东西,又转头对李晏说:“走!”
“这边已核实亩产,本官随你一道回江阳县衙,还有不少事等着办,不能出岔子。这就走!”
李晏下晌才赶来,待了不到半日又要走。
他心里其实还惦记晚上能去藏书楼挑几本书,可上官既然发了话,定是有要紧公务,便没有多说,应了一声便跟上。
周同知已经迈开了步子,沿着田埂急着往外走。
李晏跟在身后,脚步有些赶。
忍不住又抬头望了一眼青云岭上那片檐角,暮色正从那边漫下来,青瓦灰脊渐渐隐进暗处,他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丝惆怅,不知下次来又是何时。
陈文元正站在地头上安排人把红薯运往晒谷场,一抬头,发现几位大人都已经走远了。
他愣了一瞬,有些摸不着头脑,刚刚不还又惊又喜的么?
怎么说走就走了?莫不是没招待好?
他赶紧快步追上去,追到村路上,在后头喊了一声:
“大人!村里还备了红薯宴,请大人留下来尝尝鲜!”
周同知脚下没停,只回过头来摆了摆手,语气比来时和气了许多:“不麻烦村里了,还有公务在身,先走一步。”
走了两步,他又停住了,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陈文元一眼,
“陈村长,陈家湾今日这番气象,令本官刮目相看。
荒地成田,新粮丰产,上下齐心。一村之事,能治得如此齐整,殊为不易。当为各县之表率。”说完便大步朝村口走去。
李晏也笑着朝陈文元点了点头,跟在后面,快步走了。
村口,随从已将马匹和车马备好。
周同知看了一眼停驻在不远处的钦差仪仗,赶紧上了马车,李晏也跟着上了车。
车帘放下来,周同知吩咐了一声“走吧”,车轮缓缓转动,驶出了陈家湾。
陈文元站在村口,手里还提着一筐红薯,看着马车越走越远,又低头看了看筐子,摇了摇头,转身往回走。
“这位周大人,还怪好的,饭也不肯吃一口,倒把咱们村夸了一通。
当为表率,呵呵,晚上得跟爷爷学学这话。”
就是性子急了些,来也一阵风,去也一阵风。
陈文元笑了笑,脚步一转,往晒谷场那边去了。
地里的红薯还在等着摊晾归仓,大人们在不在的,活儿还得接着干。
日头已经落到山岗后面去了。
天边的云霞被烧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橘红,从西边铺开来,漫过丰登台的坡顶,漫过谷仓的尖顶和祠堂的屋脊,最后落进晒谷场上那些摊开的薯堆里。
风从田野那边慢慢吹过来,把晒了一整天的暑气一点点吹散。
马车到了江阳县衙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县衙门口挂了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透过纱罩铺在台阶上,安安静静的。
周同知下了车,没有急着去歇息,先进了县衙后堂的侧厅。
今日虽然没有吃到陈家湾的红薯宴,不过却在李晏这里尝到了蒸红薯。
李晏让杂役上了茶和几碟小菜,又从后衙端了一碟蒸红薯来,是他在县衙前院种的那几分地里的,个头不大不小,皮薄瓤黄,冒着热气,散着甜香。
周同知在桌边坐下,先是看见了那碟蒸红薯。
他没有端茶,先拿了一个红薯,剥了皮,咬了一口。
软糯香甜,入口即化,他愣了一下,低头又咬了一口。
“这红薯……竟然还挺好吃。”他说着,又剥了一个。
吃完了两个红薯,他才擦了擦手,让人铺纸研墨。
他提笔蘸墨,略一思忖,笔尖落下去,把今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。
村容整齐,田畴有序,合村共作,气象焕然,风气之纯,治绩之实,堪为州县表率。
今核收向阳坡三十亩红薯地,亩产高达二十一石,薯块饱满,食之甘糯,足可代粮,荒岁尤宜。
写到这里,他笔尖略略一顿,又添了几句:
钦差大臣、靖王世子萧珩今日亦至陈家湾,已将全村三百二十亩红薯悉数征调,用于北地粮荒补给。
事已定议,非下官所能更易。已承诺以银钱兑付,未曾亏欠百姓。
他搁下笔,将前文扫了一遍,想了想,又补了几句。
措辞如常,只是那句“伏惟大人留意”落在纸面上,字里行间隐隐暗示,请大人抢在前头上报朝廷,莫让此事落在旁人后头。
末尾又提了一句:
今悉江阳县令李晏另在县内试种红薯,荒地、坡地共计一百八十亩,长势尚可。
自己这两日还要在江阳多耽搁一两日,待那批红薯收成之后,亲自押运回府城。
信写好了。
他吹了吹墨迹,从头看了一遍,才折起来封了口,盖上自己的印鉴。
他把信递到方主事手里:明日一早,你先回府衙,这封信,一定要亲自交到大人手上。
方主事接过信,郑重地收进怀里。
周同知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背,出了侧厅,沿着县衙的甬道慢慢踱了几步。
江阳县衙不大,前后两进都是青砖灰瓦,一色简素,墙角连棵像样的花木也没有。
廊下的柱子,漆皮已起了细纹,偏厅里的桌椅,半旧不新,边角磨得圆润,连方才那盏油灯,也是最寻常的陶制灯盏,连个铜托也无。
后院马厩里那几匹老马没精打采的,正低头啃着半干的草料,尾巴在暮色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
周同知皱了皱眉头。
扬州富庶,下辖七县就没有一个穷的,各县官衙即便不算阔气,也不至于这般寒酸。
这李晏,倒是务实,不尚浮华,不事铺张,也算难得。
只是明日还是该提一提,简朴归简朴,一县衙门的体面威仪,该撑的还是得撑起来。
他又往前踱了几步,来到前院。
靠墙那边便是李晏自己开出来的几分红薯地,几垄红薯藤密密地覆着垄沟,藤叶边缘已卷起泛黄,透着几分将败的老相。
他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藤叶,底下的土垄裂着细缝,能看见褐红色的薯皮,圆实饱满。
薯块已长足,马上就是采收的时候了。
他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转身往回走。
夜风从院子里穿过,带着红薯藤的清气和夜露的潮润,一丝一丝地散进月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