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秉忠由李晏和徐青青陪同,在牌坊底下一一接见了陈家湾的里长、村长、村老和学童们。
方才在揭幕仪式上,他说的那些话是场面上的,一字一句都有规矩,端的是官府的体面。
这会儿下了牌坊,说起话来便和缓了许多,眼角带着笑,像是换了个人。
老族长陈常福被引到前头。
见了赵知府,他放下拐杖便要跪下行礼,被赵秉忠一把扶住了。
“老人家不必多礼。”赵秉忠扶着他的胳膊,语气温和。
“陈家湾去岁才落了户,不过一年工夫,便整治得这般齐整。
村中老少安居,田地开垦,作物丰产,学塾也办起来了,老人家幸苦了。”
他看了看老族长花白的头发和拄拐杖的手,温声道:“老人家高寿?”
陈常福欠了欠身:“回大人,七十有三。”
赵秉忠便又笑着说了一句:“人生七十古来稀,老人家身子骨硬朗,是村里的福气”。
陈常福连连摆手,嘴里说着“不敢不敢,都是村里大伙儿齐心”,手却激动得有些抖。
他已是这把岁数,这辈子除了那位钦差,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日日往村里跑的李县令。
如今一州知府站在面前,还扶着他的胳膊说话,他只觉得腿肚子发软,脑子里嗡嗡的,事先准备好的几句客套话全忘了个干净,只剩下一叠声的“托大人的福”“知府大人费心”。
赵秉忠也不在意,又转向几位族老、里长和村长,一一点头致意。
陈常寿、陈常德、陈常喜、陈明青、陈文元挨个上前见了礼。
见着知府大人,都有些发怵,话也说不利索,满脸掩不住的激动。
赵秉忠笑了笑,目光便转向了陈家湾的学童们。
这些孩子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,都是厚粗布的,一个个小脸黑红,一看就是乡下长大的孩子。
可一队队站得整整齐齐,个个挺胸抬头,努力绷着小脸,偏那好奇的目光藏不住,直往他脸上瞅。
赵秉忠笑着点了点头,目光移到右边那一队时,眼里闪过一丝诧异。
那是一队大大小小的女娃娃,年纪从六七岁到十来岁不等,也穿着青布衫子,头发梳得光光的,扎着红头绳。
领头的那个女娃子约莫十来岁,生得眉清目秀,站得笔直,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赵秉忠,一点也不怯。
赵秉忠微微怔了一下。
女娃子上学,他倒也不是头一回见,可一个村子里能凑出一整队女学童来,却是不多见的。
他转头看了李晏一眼,李晏微微点头。
赵秉忠没说什么,可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他又往前走了两步,跟带队的胡夫子说了两句。
胡夫子今日特意换了一件新浆洗的直裰,胡子也修剪过了,腰板挺得比平日直,可脸上发僵,嘴角发紧,额角也沁了一层薄汗。
赵秉忠跟他说话,他躬身答话,声音竟比平日课上小了许多,一改在藏书楼里跟李晏高谈阔论的样子。
“学生知礼守序,可见教导有方。”
赵秉忠夸了一句,又低头看了看站在最前头那个男娃子。
个子最矮,生得虎头虎脑的,别的孩子都绷着脸,只有他仰着脑袋,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赵秉忠看,嘴角咧着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
赵秉忠觉得有趣,弯下腰来,伸手摸了摸牛娃子的头。
牛娃子也不躲,被摸了头,笑得更开了。
“你这么小就进学堂,都学什么了?”赵秉忠问。
牛娃子挺起小胸脯,声音响亮:“回大人的话,什么都学,昨日课堂还跟夫子学了一首诗!”
赵秉忠直起身来,笑道:“哦?背来听听。”
牛娃子清了清嗓子,眼睛往胡夫子那边瞟了一眼。
胡夫子紧张得嘴唇都白了,想使眼色又不敢,只微微点了点头。
牛娃子收回目光,站得笔直,两只小手背在身后,大声背了起来。
春来学种瓜,
夏日看锄麻。
秋收金黄谷,
冬藏千万家。
童音又脆又亮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,在牌坊底下回荡开来。
赵秉忠听完,微微一笑。
这诗朴实浅白,没什么文采可言,可田家本色,句句都落在实处。
他也不知道这是提前教好了的,还是这小娃娃自己记着这么一首,可这诗选得确实巧,应景,不卖弄。
“背得好。”赵秉忠夸了一句,又低头看了看牛娃子,“知道这诗里说的是什么吗?”
牛娃子仰着头答:“说的是农家四时。春天种,夏天锄,秋天收,冬天藏,好好种地才不挨饿。”
赵秉忠点了点头,又看了胡夫子一眼:“夫子教得好。”
胡夫子脸涨得通红,躬着身子连说“不敢不敢”,可嘴角到底没绷住,翘了起来。
待府尊大人转身走了,他才敢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,袖子底下,嘴也咧得合不拢。
耽搁的有些久了。
赵秉忠看了看日头,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,再不走,天黑前便赶不回扬州城了。
他最后跟学童们说了几句劝学的话,便由李晏和徐青青陪着,进了陈家湾村中,沿着主巷看了一圈。
扬州城的繁华之地看久了,陈家湾一水儿的砖瓦房也算不得什么。
巷子是土路,两边的院墙倒是齐整,竹篱夹着泥墙,门楼高低错落。
有几户人家的院门敞着,能看见里头有齐齐整整的菜地,篱笆一围,鸡圈拦在墙角,几只母鸡正低头刨食。
赵秉忠边走边看,偶尔问上几句,多少人户,多少田地,越冬打算种什么。
李晏日日往这村里跑,自然是张口就来,答得利索。
地里就没工夫去看了。
再说,入了十月,庄稼早已收尽,如今地里都是光秃秃的。
稻桩都烧了翻了,紫云英刚冒了点草芽,豆苗还没拱出土,远看便是灰蒙蒙的一片,也没什么好看的了。
御赐牌坊落成,于公,是朝廷旌表的教化之功,要记入府志的。
于私,是他赵秉忠治下出的政绩,考绩上添一笔光彩。
他身为扬州知府,亲临主持是分内之事。
只是一州主官,日理万机,府城那边还等着他回去坐镇,耽搁不得。
临上马车前,赵知府拉着李晏说了几句。
“牌坊建得好。”赵秉忠拍了拍李晏的肩膀,“陈家湾治理得也不错。你在江阳,我放心。”
李晏躬身应下:“都是大人调度有方,下官不敢懈怠。”
赵秉忠又看了徐青青一眼,说了句“徐大人也辛苦了”。
徐青青拱手回了礼,没有多话。
车帘一放,车轮便辘辘地动了。
一行车马渐渐远了,铜锣的余音还在村口的牌坊底下绕了两圈,才慢慢散尽。
李晏立在村口,望着那远去的车马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日头当空,今日管帽官服革带穿戴得齐整,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层汗,里衣黏在脊梁上,痒得很。
他抬手擦了擦额角,转过身来,正看见牌坊底下,胡夫子带着学童们要回书院去吃午饭。
队伍排得长长的,青布衫子一溜儿排开,队伍中段,胡小荷正侧过身跟旁边一个女娃娃说话,浅碧色的衫子在青布堆里格外清爽。
隔着人群,她对上了李晏的视线,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
李晏的脚,已经先一步跟了上去。
嗯,先去老师那里换身常服罢。顺便,再去书院饭堂蹭顿午饭。
理由想得周全,脚步便越发理直气壮起来。
徐青青站在原地,看着连个招呼都不打、转身直愣愣跟上学童队伍的背影,愣了一瞬。
好嘛,方才还“下官不敢懈怠”,这上官一走,懈怠得连话都懒得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