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气转凉,早晚已有了寒意。
晨起推开门,檐下石阶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脚踩上去有些滑。
田埂上的草叶也白了头,日头一照便化了,化成水珠子顺着叶尖往下滴。
村里人开始加衣裳了,厚粗布夹衣从箱底翻出来,在日头底下拍打晾晒,穿上身还带着股樟木的气味。
霜一落,农事便歇了。
田里只剩翻过的土垄和烧过的稻桩灰,贴着地皮,还有薄薄一层草芽和稀稀拉拉冒出来的豆苗。
村里人都松快了,汉子们日日去河道上工,妇人们琢磨着弄些吃食给一家人贴贴秋膘。
家家户户仓满粮足,灶上开始飘出炖肉的香,连家里的狗狗都分到了一根大骨头,懒洋洋地趴在墙根,边啃边晒太阳。
徐铁柱和陈文苒的好日子,总算盼到了。
新房早已布置妥当,喜宴就设在村口那片空场上,前头便是新建的石牌坊。
大家纷纷都说徐家会挑日子,也会选地方。
霜降后农闲了,大伙儿都有空,村口空场宽敞,摆多少桌都容得下,新立的牌坊又气派,喜宴摆在这儿,体面又排场。
席面照旧找的冯家班,这回足足订了八十桌。
天刚亮,灶台上的油锅便已烧热,掌勺的师傅带着几个帮手在灶前忙得脚不沾地。
新鲜的鸡鸭鱼肉一筐一筐地抬过来,案板上刀起刀落,切菜声密得像下雹子。
桌椅一套套往上摆,把村口那片空场占得满满登登。
桌子从牌坊底下一直摆到空场最边上,连进出村的小路都占了一小半。
灶台搭了三处,一处蒸,一处炒,一处炖。
蒸笼摞得比人还高,白汽腾腾地往上冒,把灶台边的几个人影都笼在一片雾气里。
肉香混着酒香,从锅边漫出来,顺着风飘出去老远。
陈家湾全村的人都来了,矿场上除了留守的护卫,其余人都来了。
李晏来了,江阳县衙的钱司吏、李书办也到了,赵武、王陆几个相熟的差役也跟着来凑热闹。
临近几个村子的村长们更是来得齐整,知府大人前脚刚走,这御赐牌坊边的喜事,谁不想来沾沾光?
几位村长还特意带了婆娘孩子,正好趁此机会和陈家湾凑凑近乎,拉拉关系。
一进村便跟陈家湾的人拱手寒暄,热络得像是多年的老亲。
日头升上来了,村中主巷响起一阵唢呐声,又尖又亮,直直地往人耳朵里钻。
紧跟着锣鼓一响,咚咚锵锵地敲起来,震得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发颤,房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。
迎亲的队伍来了。
徐铁柱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走在前头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蓝直裰,料子是簇新的,裁剪合身,衬得人精精神神。胸前别着一朵大红绸花,腰上扎着红绸带。
枣红马毛皮油光发亮,鬃毛上系着红缨,一走一甩,威风得很。
身后跟着一顶花轿,四角扎着红绸,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,轿顶垂着红流苏,随着轿夫的步子一摇一摇地晃。
吹鼓手在前面开道,唢呐手鼓着腮帮子,吹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。锣鼓手抡圆了胳膊,锣镲碰得山响。
整支队伍在村里主巷上绕了一圈,引得各家各户都出来看,孩子们追着花轿跑,妇人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地笑,连鸡鸭都扑腾着翅膀往墙根躲。
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到了老族长家西院大门口。
门上贴着一对大红喜字,两扇门却关得紧紧的。
里头有人堵着门,几个本家的半大小子从门缝里往外瞧,挤眉弄眼地笑,就是不肯开。
徐铁柱翻身下马,在门口站定了。
他整了整衣襟,朝门里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,黑黑的脸膛上带着憨笑。
门里便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红包呢?没红包不开门!”
铁柱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红封,每个里头都包着两文铜钱,顺着门缝塞进去。
里头一阵哄抢,吱哇乱叫,有人还嚷着“再来一个”,铁柱又塞了一把进去,门才吱呀一声开了。
傧相说着吉祥话,引着他进了院子。
陈兴青和陈二嫂已经坐在堂屋里等着了,铁柱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,又给二老敬了茶。
陈兴青接过茶碗喝了一口,朝新女婿点了点头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陈二嫂抿着嘴笑,接过茶碗的时候还在铁柱手背上轻轻拍了拍,说了句“好孩子”。
行完了礼,铁柱退到院子里站定,等着新娘子出来。
院里院外都是人,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。
他站在人堆中央,胸前的红绸花被日头照得格外鲜亮。
院子里的吹鼓手换了调子,唢呐声一收,锣鼓也停了,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往堂屋门口看。
门帘一挑,新娘子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