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的相看,不管成与不成,人家父母兄嫂陪着劳师动众来一趟,矿场这边也得有所表示才是。
徐青青提前就交代好了,每位来的姑娘都送一身细棉布的衣料。
衣料是陈癞子提前就采买好的,石青、绛红、藕荷、杏黄,市面上时兴的几个颜色都有。料子细密,不说多贵重,可实用,是正经好东西。
一人一份,用油纸包好,拿麻绳扎着,往桌上一搁,看着就体面。
姑娘们接了,有的当场便打开来看,拿手摸着料子,眼睛亮亮的。
周家姑娘自然收到了双份,她一份,姐姐一份。
陈大嫂和周媒婆也各得了一份,两人推辞了两句,到底笑着收下了。
人来了,总不能叫人家饿着肚子走。矿上还特意留客,在饭堂吃了一顿午饭。
还是矿上日常的伙食,杂粮干饭管够,菜是一荤一素,外加一盆鸡蛋汤。
荤菜是萝卜炖肉,肉切得薄,可量不少,油水足,厚厚的油花浮在汤面上,热气腾腾的。
素菜是拌菘菜,清爽爽的一盘。
鸡蛋汤里蛋花打得薄而匀,撒了点葱花,闻着香喷喷的。
来人却觉得这伙食真不错,怪不得矿场的小伙子一个个长得壮实。
普通农户家可不兴顿顿这么吃。
好点儿的也就是稠粥,稻米掺些野菜杂粮,几日才能见一顿荤腥。
有的村子穷,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。
这矿场的伙食,有肉菜,有蛋汤,干饭还管够,比自家过节吃得都好。
几家的爹娘一边吃一边交换眼色,嘴角都是压不住的满意。
饭吃了,茶喝了,话也说得差不多了。来相看的众人起身告辞,饭堂门口一时热闹起来。
后生们望着要走的姑娘,满眼不舍。
覃二站在饭堂门口,看着那位周姑娘跟家人一起往外走,看一眼,再看一眼,直到那道青色身影出了矿场大门。
已经望不到什么了,可是这眼睛啊,就是舍不得收回去。
赵四那边更直白。
壮姑娘走的时候,回头冲他喊了一声:“别忘了你说的话!”
赵四站在门里,把胸脯拍得砰砰响:“放心!管够!”
壮姑娘哈哈笑了一声,跟着哥哥嫂子走了。
赵四站在门口,手还搁在胸口上,咧着嘴,跟个傻子似的。
这回旁人可顾不上笑他了,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有的后生追出门去,远远看着姑娘家的背影出了矿场大门,才讪讪地回来。
还有的不好意思追,人虽还站在矿场地界里,心已经跟着姑娘走出二里地了。
今日饱了眼福,又吃了顿饱饭,众人出了矿场大门,一路走过田埂,又沿着陈家湾的村路往外走,
眼见满村规整的院子、瓦房,那些心思活泛的父母,便拉着周媒婆、陈大嫂打听起陈家湾的后生。
“陈家湾的后生,还有没有没定亲的?”一个穿蓝布袄的妇人凑到陈大嫂身边,压低声音问。
陈大嫂笑了一下,打着哈哈道:“村里适龄的后生都娶亲了,如今陈家湾真没有合适的了。”
那妇人有些失望,又问周媒婆。
周媒婆正低头摸着手里那块细棉布,闻言抬起头来,笑眯眯地道:“陈家湾这边是没了,可别的村子还有。大妹子要是有心,回头我帮你留意留意。”
妇人这才罢了,可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村口那座巍峨的石牌坊,眼里到底是舍不得。
旁边几个妇人也在议论。
一个说“这村子风气好,看着就兴旺”,另一个说“可不是么,家家都是砖瓦房,还有学塾,有医馆”,还有一个叹了口气:“可惜人家不往外嫁。”
陈大嫂听见了,面上笑着,心里却暗想,陈家湾的后生可抢手的很,我们自己村里的姑娘都盯着呢,哪还有富余的留给外人。
她这个当媒的,先紧着自家村里,余下的才往外说。
这话她只搁在心里,脸上依旧笑吟吟地跟众人说着闲话。
父母们暗道可惜,可想想方才半日所见——
齐整的营房,管饱的饭食,每月二两银子的饷银,还有那后生们笔挺的腰板和利落的身手。再看着手里好料子,又觉得这门亲事也做得。
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几句,便下了决心。
路上便和周媒婆定下了人选,说回去就把庚帖备好,隔日便送来。
周媒婆一路走一路应,把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。
隔日,果然又来了几家过来说要定下的。
周媒婆乐得合不拢嘴,一家一家收着庚帖,这一趟下来,竟说成了十五对。
她掰着指头算,十五对,谢媒礼自然少不了,这个年可以好好过上一过了。
更别说,她的口碑也立住了,十里八村,谁不说她周媒婆本事大,一出手便是十五对,往后找她说亲的人只会更多。
她这块金字招牌,算是越擦越亮了。
腊月里天寒地冻,周媒婆心头却火热,一趟一趟的往外跑。
驴车颠簸在乡间土路上,她坐在车斗里,手里攥着一叠庚帖,一张一张翻过去,嘴里哼着小曲。
脸上特意扑了粉,胭脂也涂得格外厚,两大坨红扑扑地挂在腮帮子上,她却觉得这样才叫喜气,像是冬日里熟透了的柿子,红火火的,甜滋滋的。
腊月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湿冷湿冷的寒气。
周媒婆裹紧了身上的棉袄,脸上却热乎乎的,心里更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