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矿场,被选中的光棍们自是高兴得找不着北。
覃大覃二一下值便跑到周达那里,兄弟俩一左一右堵着门,非要请队长喝酒。
周达推不过,被他们架着胳膊往外拖,嘴里直嚷“我自己会走”。
赵四更是一夜没睡好,躺在铺上翻来覆去,把壮姑娘那日的音容笑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每过一遍便傻笑一声。
同屋的护卫被他吵得睡不着,拿枕头砸他。
他也不恼,把枕头捡起来搁在头底下,接着笑。那护卫气得又砸了一个。
没相上的后生们,便默默地闷在角落里。
听见别人都成了,自己落了空,做事提不起精神,臊眉耷眼的,肩膀也垮了下去。
王二就没成。人品也不赖,就是站在护卫堆里显得瘦了些。
相看那日坐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没一个姑娘过来坐。
周达找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回没成,下回还有。矿上又不是只办这一回。再说了,你今年才多大?二十三,急什么?”
王二闷声道:“队长,我晓得,就是……心里不得劲。”
周达叹了口气,在他肩头又拍了拍:“得了,晚上去饭堂,我让伙房多烧个菜。你们几个没成的,我陪你们喝两盅。”
旁边几个同样没成的后生听了,心里松了些,围过来你推我搡地往饭堂去了。
围着一张长桌坐下,一人闷声道:“队长,我是不是长得太丑了?”
周达看了他一眼,认真道:“咱们队里都是军中好汉,就没有丑的。你就是话少。下回多跟人家姑娘说几句,别光坐着喝茶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低头扒了两口饭,又抬起头来:“那……下回还有?”
“有。”周达跟他碰了一下杯,“一下子来不了这么多,下回再来人,你给我把嘴张开,听见没?”
旁边几个没相上的也各有各的缘由,有年纪大的,三十多了,确实有些困难。
有的太老实的,什么睡觉磨牙、脚臭的毛病也往外说。
有的太闷的,问三句也答不上半句的。
周达借着这顿饭,挨个安抚了一遍。
“缘分还没到,急不得。肯定还有下回,你们从头到脚都捯饬捯饬,跟别人多取取经。”
几个人虽然有些蔫,但这些话也都听进去了,一杯酒慢慢见了底。
周达回到营房先洗漱了一番,闻了闻身上,已经没有酒味了,才进了里间,往床上一倒,长长吐了口气。
徐大妮正靠坐在床头缝小衣裳,针尖在头发里蹭了蹭,抬眼看他:“怎么了这是?”
周达翻了个身,脸朝着她,一只手枕在脑后,
“你说我,以前一直也是一个人过的,咋就没人管管我?到了三十岁上,才好不容易遇着你。
如今这帮小子倒好,一个个的算赶上好时候了,娶个媳妇连说媒都有人替他们跑前跑后。真是掉进福窝里了。”
徐大妮“噗”地笑出了声,嗔了他一眼,“谁让你是他们队长呢。你想想,你娶了亲,他们可不就有样学样了?”
周达想了想,哼了一声:“那倒也是。”
说着便翻身坐起来,伸手把人拉到怀里,声音也软了下去,“谁也没有我娘子好。”
徐大妮脸上飞起一片薄红,忙把针线往旁边一撂,回手拍了他一下,“你也不怕扎到,油嘴滑舌的。”
“油不油,滑不滑的——”周达低头凑到她耳边,气息温热地拂过去,“娘子来尝尝?”
徐大妮耳根一热,半边身子都酥了,抬手要推他,手却使不上力,落在他胸口。
“灯还亮着呢……”她声音发飘。
“不管了。”
“嘤……”
也不知是谁伸手,一下掐灭了灯芯。
黑暗中,针线笸箩被碰翻了,骨碌碌滚了一地。没人去管。
官署中,徐青青听徐大山说起这次相看的结果,也挺诧异。
“十五对?”她放下茶碗,看着大哥,“那帮臭小子行情这么好?”
徐大山笑了:“小妹,你还别不信。咱们矿场这帮后生,如今在十里八村可抢手了。”
徐青青一时想不透的,恰恰是她还无法共情的这个时代的世道本情。
护卫们自身条件固然不差,可说到底,是背靠矿场这棵大树,腰包鼓,腰杆才硬。
当下的世情,乡下人家的日子,从来都要靠天吃饭。
受粮种人力所限,粮食产量并不高,还有粮税徭役层层压着,便是老天开眼的丰年,也不过混个肚儿圆。这才是寻常光景。
若是遇上风不调、雨不顺的灾年,更是连交差的赋税都凑不齐。
庄户人家选女婿,除了要看人品相貌,还要看身板硬朗、家底殷实。
嫁汉嫁汉,穿衣吃饭,自古皆然。
男方家里有几亩地,有几间房,一年能收多少粮,能不能养得起媳妇孩子,丈母娘心里都有一杆秤。
矿场的护卫,名籍在矿上,吃住全包,每月二两银子的饷银雷打不动。
成了亲,现成的砖瓦房住着,家眷还能分份活计,将来子女入塾读书也不费钱。
这些条件摞在一起,莫说乡下后生,就是镇上的小买卖人家,也未必比得上。
所以在乡下这片地界上,矿场这些光棍往那一站,确实算得上是香饽饽了。
没想透,徐青青索性也就抛在脑后,转头跟徐大山商议起后续的安排。
“护卫队的人,老家都不在这边,父母亲人也不在跟前,名籍又落在矿上。
这终身大事,靠他们自己去张罗终归不妥。
我看不如由矿场安排个人出面,总理这些婚事,由他去帮着下聘、走礼、请期,操持相关事宜,反倒更稳妥。”
“婚礼最好也能统一办,省得今日一场明日一场的,既耽误差事,又不成个体统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矿场出钱,把婚事一起操办了。不过聘礼这些,让他们自己出啊。”
徐大山点头道:“是这么个理。”
“这出面的人选么……”徐青青沉吟起来。
徐大山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周达不成,让他领队操练、打打杀杀还行,让他去跟那些丈母娘拉拉扯扯,他可应付不来。”
徐青青被他逗笑,拿指尖轻敲了敲桌案:“让陈癞子去。”
“他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最爱凑这种热闹。嘴皮子利索,人情上也活泛,派他去,正合适。”
徐大山一听,拍了下大腿:“对,怎么把他忘了。合适合适。”
徐青青又交代:“人手、钱物,让他先拟个章程来,该调多少人手,该拨多少银钱。都有个定数。
还有陈大嫂和周媒婆的谢媒礼,也别忘了,往后少不了还要劳烦两位嫂子帮忙。”
“还有一桩。”
“营房再建两排。”
“成了亲,家眷进来,申请单间的人会越来越多。
营房先准备起来,这两排营房和钱老哥说,直接建成大套间,等将来有了孩子,一家人也能住得宽敞。”
她想了想,十分豪气的添了一句:“咱们矿场既不差钱,也不缺地界,那还让人挤挤挨挨的干什么?房子接着盖便是了。”
徐大山笑着连连应下,领命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