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事一经敲定,立马就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。
陈癞子接了这桩新差事,心里简直乐开了花,平日里最不耐烦坐在吏房里,偏生他最喜欢出去凑这种热闹。
每日天刚亮,他便套上矿上的马车,去街上周媒婆,往周围的村子跑。
车厢里搁着几匹细棉布、几包点心、几坛好酒,都是上门提亲用的拜礼。
他自己坐在车辕上,一身簇新的吏服穿得板板正正,腰牌挂在腰间,随着马车颠簸一晃一晃闪着光,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官差的派头。
乡间百姓们见着差吏,天然就有一种敬畏,态度自是极客气的。
头一户去的是芦花村周家,正是覃大覃二兄弟俩要迎娶的那对姐妹花的家。
马车刚驶进村口,便有孩童追在后头看稀罕。
陈癞子把车停在周家院门外,跳下车来,请下周媒婆,又取了两份拜礼,正了正衣领,清了清嗓子,这才抬手叩门。
门开了,周家老汉探出头,见是熟识的周媒婆和一位官差,又见对方这般行头,腰侧悬着腰牌,满脸的堆笑便先迎了出来:“周嫂子,还有这位差爷,快请快请!”
陈癞子一拱手,笑吟吟道:“周老伯,今儿我代表江阳矿场来,特地为商议您家两位姑娘和覃家兄弟的婚事。”
周老汉连连点头,把他们往院里让。
周婆子也迎了出来,忙着搬凳倒茶。
周家大姑娘和二姑娘躲在里屋没露脸,可那门缝里明明有两双眼睛在偷看。
陈癞子落座,茶喝了一口,便切入了正题。
聘礼的规格、走礼的日期、迎亲的安排,一桩一桩说得明白。
周家老两口听着,不时点头,偶尔插一句问话,陈癞子都答得妥帖。
说到聘礼数目时,周婆子略露迟疑,与老汉对视了一眼。
陈癞子察言观色,笑呵呵地补上一句:“婶子放宽心,覃家兄弟攒了这些年,手头宽裕。再者,
我们矿场这边徐大人早有交代,婚事统一办,酒席、花轿、吹打迎送,一概不用您这边费心,矿上全包了,保管办得体面又热闹。”
周婆子一听,心下顿时安稳,先前那点顾虑也散了个干净。
那矿场的名头摆在那儿,家大业大,底子深厚,办出的来排场自然阔绰体面。
两个女儿嫁过去,里子面子都有了。
周媒婆在一旁凑趣:“可不是嘛,我做媒这么多年,还没见过哪家娶亲这么周全的。矿场可是替他们把心都操碎了。”
陈癞子顺势添话:“覃大覃二这两兄弟,可是咱们矿上最殷实踏实的,往后的日子,定然错不了。”
周家老汉看了看自家婆娘,稳稳地点了点头。
陈癞子当即从怀里掏出红纸,将聘礼单子当场细细写好,逐项念出来。
念罢,双方落押按了手印,这门亲事便算彻底坐实了。
临走时,周婆子拉着媒婆的手,一路送到院门外,眼圈泛了红:“嫂子,我家大闺女苦了两年,如今总算有个好去处了。”
周媒婆拍了拍她的手:“往后好日子长着呢。”
陈癞子上了马车,又往下一家赶去。
他本就擅长耍嘴,又做着矿场采买的差事,整日和人打交道,应付这些人情往来自是游刃有余。
这一路走下来,十五家各有情形,也各有各的难缠,可陈癞子凭着一张巧嘴和矿场的底气,竟没有一家不顺的。
谈得顺利,他心气也顺。
每走一户,任凭那丈母娘多拉扯计较,等他出来时定是满面春风,跳上马车便跟周媒婆乐呵:“又成一家!”
几日同行,周媒婆与他也熟络了,心底不得不佩服这位的能耐。
心中暗自庆幸这位是有正经差事的,不然凭他这副好口才,自己这块金牌媒婆的招牌,怕是真要保不住了。
回了矿场,马车还没停稳,那些护卫们便围上来了。
“癞子哥,我那岳家谈得咋样了?”
“癞子哥,聘礼定下没有?”
“癞子哥,我那聘礼薄些,人家有没有嫌我穷?”
陈癞子从车上跳下来,大手一挥,嗓门扯得老高:“有你们赖子哥出马,还能出差池?全都谈好了!回去把聘礼理出来,安安心心等着当新郎官吧!”
众人便一阵欢呼,有人当场便跑回营房翻箱子数银子去了。
覃二挤到前头,拉着陈癞子的袖子:“癞子哥,我哥那家……周家,咋说的?”
陈癞子斜了他一眼:“你哥的谈妥了,你的也谈妥了。你丈母娘还问呢,说两兄弟分得清分不清。我说放心,矿上给分两间房,各进各家,错不了。”
覃二嘿嘿傻笑,挠着头跑了。
赵四也凑过来,低声问:“癞子哥,我那家……那位壮姑娘家里,我这聘礼,没说什么吧?”
陈癞子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人家兄嫂问了,一样当差,人家都能攒二十两,你那饷银都花哪了。”
赵四脸一红。
陈癞子哈哈笑着拍了他肩膀一把:“放心,你大舅哥说你眼光独到,聘礼少些也不要紧,同意了!”
赵四长舒一口气,咧着嘴走了。
十五家都谈妥之后,陈癞子便着手正经走起了婚娶的古礼。
古礼有六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
乡下人家早不兴那么繁复,不过矿场为求体面周全,便照着老规矩来,样样按部就班地走全。
先是纳采,男方备了礼去女方家提亲。
矿场备了礼帖,陈癞子与周媒婆带着一家一家送过去,女方家收了礼帖,便算是答应了这门亲事。
这一项,之前已是悉数走完了。
紧接着是问名。
两家交换了庚帖,请人合了八字,看有没有相冲相克。
合婚请的是圆潭村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阴阳先生。
先生须发皆白,将庚帖一张张过了目,十五对里,合出来的都是上等婚配,没有一桩犯忌讳的。
往下便是纳吉。
男方送上小定,女方再备回礼,这亲事便算彻底坐实。
然后便是纳征,也就是下聘礼。
聘礼按各人的家底厚薄,或银或物,大半是护卫们自己攒下的饷银,打点了停当,由陈癞子带着人一家一家送过去。
赵四到底不肯叫人看轻了,咬了咬牙,从矿场又预支了两个月的饷银,凑了个像样的数目。
覃大覃二去周家下聘那日,兄弟俩一人挑一担,一色的靛蓝公服,一色的红绸扎担。
一进芦花村,引得乡邻争相瞧着热闹,皆是啧啧称羡。
周家老汉立在院门前,瞅着两个一般高壮的女婿,笑得合不拢嘴。
女方家收了聘礼,回了一对荷包,里头装着五谷,算是回礼。
随后便是请期,即敲定成婚的日子。
这日子依旧请阴阳先生掐算,正月里成亲最为热闹,便择了临近的吉日——正月二十二,宜嫁娶,百无禁忌。
女方家听了,自是欢喜应允。
待这十五家亲事的礼数悉数走完,已是年根底下。
从纳采到请期,足足耗去大半个月。
这阵子天寒地冻,矿场的马车却一天未曾歇息,陈癞子日日奔走,还是笑呵呵的。
周媒婆跟着奔波了大半个月,鞋底磨薄了一层,嗓子也说哑了,可脸上的笑意也是一日未断。转眼间,黄历也翻到了腊月二十边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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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章,晚一点儿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