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裝全是統一的白色短袖校服。
班長跑小賣部批發了塑料小紅花，五毛錢一朵，一半別針都生了銹，扎得何景輝嗷嗷直叫。
“涵子。”
楊楠楠伸手幫她理了理領口，壓著聲音跟她說。
“你別站太靠前，不然對比得咱們班後排更歪。”
吳涵子︰……
“再說你聲音太好听了，你一開口，顯得後面全是雜音。”
“…… 謝謝。”
吳涵子低頭扯了扯身上墨綠色校褲，心里忍不住吐槽。
這條褲子…… 前世穿工裝褲都沒這麼肥大。
走一步晃三晃，跟腿上套了兩個面口袋似的。
女生校服就不能搞個正常版型嗎？
全靠我這張臉硬撐。
周三午休，吳涵子剛趴下打算補會兒覺，桌面就被人輕輕敲了敲。
她抬起頭，就看見林知秋抱胳膊靠在窗邊。逆光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，只听見她開口。
“出來，有點事。”
音樂教室在實驗樓最里面，平時都是鎖著的，林知秋手里有鑰匙。
把門推開，一股舊風琴的松香味混著灰塵撲面而來。
窗簾拉了一半，陽光落在地板上，切出一道斜斜的亮條。
林知秋直接坐到風琴蓋子上，開門見山。
“校長找我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國慶合唱比賽，本來流程頒完獎就結束。
但是上周校長去教育局開會，把你上次學姐畢業典禮唱歌的錄像拿給領導看了，領導看完挺滿意。
原話是，讓那個小姑娘，給全市中小學國慶演出再做個示範。”
吳涵子眉頭皺了皺。
“所以呢？”
“校長打算在合唱比賽末尾，臨時給你加一個獨唱節目。不用換衣服，就穿校服上台，樸素一點。”
林知秋停頓一下，神色正經起來。
“不過有個硬性要求，主題得貼合國慶，歌頌祖國、緬懷先輩，要唱出那個感覺。”
吳涵子沉默三秒鐘，指尖無意識捻了捻衣角。
“就是……不太想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林知秋從風琴蓋上跳下來，走到她跟前，微微彎下身子，視線同她持平。
“學校這邊確實希望你登台。更重要的是，你的聲音很能觸動人心，有這份難得的特質。
眼看就要畢業班了，大家心里都繃得緊，正需要這樣的歌聲感染所有人。”
她聲音放輕。
“畢業典禮那兩首的音頻，我到現在還會循環听。我總覺得，像這樣的聲音，該在更多場合把這份特質發揮出來。”
吳涵子抬眼看向她。
林知秋眼神安安靜靜的，像一潭深水，藏著些說不清的情緒。
吳涵子忽然想起餃子館那天晚上，林知秋說起自己小時候沒人拉一把時的模樣。
吳涵子抿了抿唇︰“……唱什麼？”
“你選，但必須是紅歌路子。”
林知秋眼楮一下子亮起來。
“《歌唱祖國》肯定不行，合唱已經唱過了。《我的祖國》？要不《英雄贊歌》？就得這種調調。”
吳涵子搖了搖頭。
“這些歌，不太適合我。”
她轉過身望向窗外那排白楊樹，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。
腦子里猛地閃過一段視頻。
上輩子在小破站刷到的校園現場錄像。
舞台簡陋，燈光普通，背景板也簡簡單單。
台上就一個小姑娘，沒有伴舞，也沒有花里胡哨的編曲，就她一個人獨唱。
沒有飆高音炫技，嗓音干干淨淨，像山澗剛化的雪水，一遍一遍往耳朵里淌。
那時候她來回循環十幾遍，听得入迷。
那股純粹的力量，輕輕撓在心口，說不上來，卻格外舒服。
“反正都搬運兩首歌了……”
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，跟黑暗里劃著一根火柴。
“干脆，把這首也拿出來？”
她轉過身看向林知秋。
“我有一首，算原創吧，詞曲我想出來的，樂器編曲這塊得麻煩知秋姐幫忙。”
林知秋愣了兩秒，伸手一把抓住她肩膀。
“什麼歌？！”
“名字叫《如願》。”
吳涵子臉上裝得淡定，心里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寫先輩的。你是遙遙的路，山野大霧里的燈，我是孩童啊，走在你的眼眸……”
她小聲哼了兩句。
林知秋站在原地，手里鉛筆懸在半空，筆尖都微微抖著。
“這…… 真是你寫的？”
“嗯，暑假寫的。”
吳涵子面不改色點頭。
“很貼合國慶，講前人栽樹後人乘涼，願山河無恙，煙火尋常。”
林知秋深吸一口氣，在教室里原地轉了一圈，猛地站住。
從抽屜翻出五線譜紙和鉛筆，啪的拍在鋼琴蓋上。
“完整哼一遍，現在。”
歌名，《如願》。
吳涵子坐到屋里舊藤椅上，伸手踫了踫風琴，先彈一段分解和弦。
d 大調，調子溫暖開闊，如同秋日曬透的棉被。
她開口哼起來。
“你是遙遙的路，山野大霧里的燈……”
沒有話筒，沒有音響，只有風琴木頭共鳴聲，和少女清透的嗓音，在空蕩蕩的音樂教室撞來撞去。
林知秋沒有打斷她。
一邊听一邊飛快記譜，踫到拿捏不準的音就頓一下，抬眼望向吳涵子，眼里的震驚越來越壓不住。
“你是明月清風，我是你照拂的夢……”
彈到副歌前面，吳涵子指尖按住琴鍵停下。
“接下來是副歌，情緒要往上走。”
“你繼續唱。” 林知秋聲音有點發啞。
吳涵子點點頭，手指再次落下去。
“而我將愛你所愛的人間，願你所願的笑顏……”
歌聲像水一樣漫開。
不是《大魚》那種冷冷的空靈，是暖的，帶著煙火氣，就像灶上炖著一鍋湯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林知秋手里鉛筆 “啪” 一聲直接斷了。
她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寫滿的音符和弦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。
“這詞，真的全是你寫的？”
“啊，嗯。”
“編曲思路呢？”
“樂器編排我心里只有個大概。”
吳涵子依舊淡定。
“但光風琴上台太單薄，想拿電子琴鋪一層底子，知秋姐你能不能搭把手？”
林知秋盯著她看了好半天，忽然笑出來，伸手揉吳涵子腦袋，直接把她低馬尾揉歪了。
“你可真是個小怪物。”
“詞曲寫你的名字，伴奏我幫你做，編曲掛我名，可以不？”
“…… 行。”
............
之後一連好幾天，每天放學，音樂教室的燈總是最後熄滅。
林知秋搬出學校那台雅馬哈電子琴，照著吳涵子給的和弦，一層一層疊加音色。
弦樂、鋼琴，再添上一點點淡淡的打擊節奏，就好比給素描稿慢慢涂上顏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