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先崩的是虚无之众。
啊！发生了什么——我的修为，我的修为怎么暴跌了？
一个虚无修士猛地捂住了丹田，脸色涨得通红，又骤然褪成惨白。
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，方才还圆满的威压，一息之间便泄了大半。
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抽走了一根骨头，摇摇欲坠。
我的虚无之力，死死被压制住了……我的武魂，我的武魂好像在溃散！
又一个修士惨叫出声。
他半边身子已泛起一层灰败的死气，像是被人拿无形的钉子，一寸一寸地钉在了原地。
而人族一侧，也没能好到哪里去。
我的命灵……我的命灵怎么不听我使唤了！
一位人族强者惊恐欲绝，脸色扭曲。
他引以为傲的命灵此刻悬在识海之上，明明还在，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，任他如何催动，都唤不醒半分回应。
那种感觉，比断了手脚还要可怕。
大阵之内，乱象横生。
有人修为暴跌，有人命灵失主，有人武魂溃散。
这三种截然不同的惨状，参差交错，铺满了一整片虚无。
有虚无修士想催动护身神通，双手结印，指节都掐得发白。
可那印一成形便散，连一缕黑烟都凝不出来，他愣愣地立在原地，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。
有诸天强者祭出成名多年的本命法宝，那法宝在半空嗡鸣了两声，光华却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。
像是灵性被人从里头生生抽走了一截，悬在那里，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还有人族的宿老，猛地抬头望向自己的识海，嘴唇哆嗦个不停。
他修了数万年的命灵，此刻明明还在那儿安静地悬着，可他的每一次呼唤，都像石沉大海，半点回声也无。
那种被自己的根基抛弃的滋味，比丢了性命还要难受。
那穹顶之下，符文仍在游走。
每当有一枚符文掠过谁的头顶，那人的气息便又弱一分；
每当有一道三色光芒扫过谁的身侧，那人的道韵便又散一分。
整片大阵，像一个缓缓转动的磨盘，将阵中之人的根基，一分一寸地碾磨下去。
更诡异的是，这份压制，仿佛是有灵性的。
修行越深、根基越扎实的人，跌得便越狠。
有人修为折了三成，有人折了五成，还有几个平日里在诸天也算得上一号人物的老怪......
竟在这短短几息之间，跌落了一个大境界。
他们一个个面如死灰，连惨叫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怎么会这样……
仙尊都这样了？那我们……
恐惧像水一样，迅速漫过了整片大阵。
方才还鼓噪着要杀入荒界的大军，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，人人自危。
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——困住他们的，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而三尊至高，自然也感觉到了那阵不适。
婺立在阵中，只觉周身那奔涌如潮的虚无之力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软墙，锋芒一寸寸钝了下去。
那感觉谈不上重创，却像鞋里进了沙、剑上蒙了灰，说不出的别扭。
他一连试了几次，将虚无之力缓缓催起，又缓缓压下。
可无论怎么运使，那一层无形的东西都在，如影随形，怎么也甩不脱。
启的眉头，也悄悄皱了起来。
他细微地调整了一下自身的道韵，便察觉那青铜与流银交织的气息，竟在他身周缓缓打着旋。
不重、不急，却一分一寸地往里渗。
于是他那流转不休的流光，每转一圈，便像是要被人悄悄借走一缕。
这种被借用的感觉极浅，若不留心，几乎察觉不到。可启偏偏是最不留心不得的那一个。
他的脸色，头一次没有了笑。
而澜的神色，第一次真正冷淡了下去。
她终于看明白了。
这不是临时起意拼凑的一座阵。
这座阵里的三股力量，每一股，都精准地咬着他们三人的要害——黑色的命魂之力，专咬澜的天道之则；
白袍之下那份以虚无之力凝成的东西，专咬婺的虚无；
而居中那青铜与流银交织的光芒，则一寸寸地，克制着启。
三股力量，三道分身，三角成阵。
压制他们，也压制他们麾下的所有人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陈昀，为他们，为他们麾下的每一个人，量身打造的。
量身打造这四个字，说起来轻巧，做起来却难如登天。
要压住婺的虚无，便得有一份比虚无更深、更沉的东西；
要咬住澜的天道，便得有一份能与之相抗的命魂之则；
要克制启，便得摸透他那身流光的来龙去脉。
这世上从没有凭空生成的克制，每一分的，背后都是旁人看不见的算计与推演。
而陈昀，竟把这三样东西，一样一样地，凑齐了。
凑得严丝合缝，凑得恰到好处，凑得仿佛天生就是为他们三人预备的。
好一个三才禁灵阵。
婺面色阴沉，一字一顿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好一个陈昀。
他周身虚无翻涌，试图挣开那层无形的桎梏，却做得极其艰难。
居然……能压制吾一成以上的力量！
一成，于旁人而言，或许不值一提。
可于至高而言，一成，便是天堑。
那意味着，他这一掌拍下去，威力要生生削去一成；
他这一身引以为傲的至高之力，要在这座阵里，硬生生矮下去一截。
一截之差，便足以让原本碾压的局势，变得可以掰扯。
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比婺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。
若此时此刻，陈昀兄弟三人都在这里……
这个念头一浮上来，启自己都觉出了一丝冷意。
他们三个怕是都无法安然离去了！
陈昀，居然已经布局到了这一步。
当初他为了对付这三方，借了三股力量，凝了这三道分身。
原是埋下的三把暗刀，只等着在关键处捅出去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三把刀在他手里，竟慢慢长成了三面盾，如今再一合拢，又变作了三张网。
最初借来的力量，被他一分一分地养大，养到如今，已然反客为主。
借来的刀，变成了克制主人的东西。
这世上最可怕的事，从来不是敌人强大。
而是敌人强大得，远超你从前的所有预判。
太可怕了。启在心里，第二次说出这三个字。
他脸上那点笑意已经寻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极深极冷的沉静。
而澜，却是不耐了。
她立在黑色法相的另一端，望着眼前这座大阵，唇边泛起一丝冷意。
就这，就想困住吾等？
她缓缓开口，语气里没有半分惊惶，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。
纵然吾等无法全力发挥，她顿了顿，声音清冷如冰，可你本体不在。
你还能，有什么手段？
话音未落。
澜率先动手了。
她抬手一挥，周身万千道则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动，齐齐翻涌起来。
那些道则本该是天地间最本源的秩序，此刻却像一片被掀翻的海，铺天盖地，朝着源初那尊黑色法相，狠狠轰了过去。
万千道则同时碾压，声势之盛，连整座大阵都随之震颤，虚空寸寸作响。
道则所过之处，虚空被犁出一道又一道深痕，附近的虚无修士骇然远避，生怕被那余波沾上一丝。
这一方天地的气机，都被这一击搅得彻底失了序，狂风倒卷，黑雾翻腾，连光都被压得暗了几分。
这一击，澜没有丝毫留手。
她要的，是先破一角。
只要三门破去一门，这三角之阵便不复存在。
万千道则轰然而至。
然后……
然后，那尊黑色的法相，岿然不动。
那些足以碾碎一方天地的道则打上去，像是打在了深不见底的静水之上，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搅起来。
黑色的法相依旧那样静静地悬在那里，衣袂不动，气息不改，仿佛万顷波涛，于它而言不过是一阵拂面的风。
几乎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澜的瞳孔，几不可察地一缩。